他再问:“只是如此吗?”
“如此,足矣”
望着少年纯粹坚定的眼睛,他无话可说,迫切的眼神又似要诉说千言万语般,久久无言,最后化作悠扬大笑,传荡整片天河。
于是,他死了,在长生木之前,在不理解死亡为何物的神明时代,在少年面前一点点,一点点消亡……也许,天河用自己的死告诉少年,少年的道是对的。即使万物生灵皆反对,在黑暗深处,曾经有一个慈祥的老者,是如此相信少年。
“足矣…”一转眼,头顶仍是黑暗,脚下是苍茫赤色大地,目光所及远处山巅上点染着翠绿的通天光束,那是他的理想,是他奋不顾身也要完成的,梦中许下的诺言。
少年紧了紧手中斧,奔赴惊天动地的喊杀中,身形渐渐淹没在五颜六色,如大星沉浮……
神明灭,神魔死,少年也流尽最后一滴血。
然而,深入人心的不只是被推翻了的旧的秩序,而是用血和骨铸就的对神明的敬畏。长河在少年身上看到了轮回,却没料到,轮回,也让少年变成了追求长生的神明。同样是巨人族,同样是石斧,同样坚定不移,同一个灵魂,人却不同,追求截然相反?是讽刺,还是,命,合该如此?
金坤终结的神明时代,难道要由盘古亲手缔造吗?若长河的死毫无意义,黑暗才真的没有了希望吧……
……
“今天没有光,黑暗,让人心烦……”
那是什么样的声音?像劣石扯动干哑的声带,像冰川遭遇火原,像一泓漫天的飞沙吹进这片宁静的春天……
“嗡,嗡,嗡…”甚至还附带余音绕梁的特效般,只是这里没有弄堂,也没有古巷,有的只是一阵山风吹过花生鸟语,惊扰伊人仙境。
许久,风停云散,那躺着的小山般的身影缓缓坐了起来,地上扬起的尘土中隐隐可见一座透明水晶棺,棺中人身蛇尾的精灵像是睡着了,眼皮轻阖,姿态安详。
“她死了”
盘古抓起地上的石斧,手掌不住搓捏,熟悉了上万次的狰狞的斑纹和冰冷的质感仿佛是他万年人生中少有的些许安慰。来自老伙伴的安慰让他想起那个站在他肩头叽喳不停的精灵,她时常让他恼怒,让他无可奈何……可她是他的女儿,他的老伙伴了,同他的石斧一样。
“死了?”
盘古又喃喃了一遍,复而趴在地上,大眼怼在小小的水晶棺前。仿佛是在确认,仿佛不可置信,眼中的惊讶仿佛在说:‘你为什么会躺在里面?是我亲手将你封在其中……’
“丫头死了!”
似乎终于确认了女娲已经死了的事实,盘古身体顿时涌现无穷无尽的力量,内心充满愤怒。他猛地蹦起,双目充血,变得暴跳如雷;石斧也被他远远掷出,伴随着怒哮与惊雷,消失在混沌尽头。
“不可以,我不承认……”,他愤怒,复又茫然,他曾无比坚信,绝不会抛弃手中斧。可是,满是老茧的双掌像破庙浸雨的蒲团,逝去的斧也如案上布满灰烬的残烛。盘古仰天怒喝,一时抽干了所有力气,他想起了女娲的话:’…长生,就是阿父的追求吗?…’,眼中闪过落寞,仿佛这一刻他方体会女娲一心求死的孤独……
“她明明站在我肩上,如此之近,像斧,始终握在手中。但她的心是孤独的,正如我从未理解,活着…不好吗?黑暗的精灵,盘古的精灵,本该潇洒的畅游在未来那片绝美天地……”
盘古不能原谅女娲,斧在离开手的那一刻,他同样不能原谅这把陪伴了一生的老伙计,或许,他不能原谅和理解的,是他自己!这一刻,盘古动摇了。
“你不该这样放弃,说好的长生,盘古可以做到!女娲只要再等等,最多,或许两百春?总也不该这样死去……”激动的言语猛然停顿,那套成功论这次却失灵了,最后的挣扎显得颓然无力。
“长生……没了女娲,一切都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