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来到,可是雷蕾在这样阳光明媚的季节里却并不感到如沐春风。
章远的妈妈因涉嫌职务犯罪和受贿而被审查,银行帐户被冻结,这件事不仅影响了他的学业,在精神上对他的打击也非常大。
本就不善言辞的他更不喜欢集体生活了,于是从学校宿舍搬了出来。因为妈妈的家和那栋老房子随时有办案人员去搜查取证,另外他也不愿意去和父亲的新妻子相处,所以近期一直暂住在舅舅家。
雷蕾现在想见他一面也很难,章远舅舅家的电话不方便经常打,打他手机十次有九次都关机,好不容易联系上了,两人还没说几句话,章远就以‘累了’、‘不方便多说’之类的理由挂了电话。
雷蕾很不喜欢章远的这种‘失踪’状态,让她有一种无力感,她很想帮助他,哪怕帮不上什么,也想陪在他身边,但是章远却不让她陪,他宁可寄人篱下地躲着,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
寝室里的三个女孩见雷蕾成天守在电话旁,反复拨打一个关机的号码,也不由得为她叹气。余帅变着方儿的弄来一些喜剧电影和她一起看,简静和朱婷则像左右护法一样把她从电话旁硬拖进课堂,监督她不能缺席任何一节主课。
两个月来,雷蕾只见了章远一面,还是受他所托去音乐学院的寝室帮他收拾一些物品。当雷蕾背着双肩包,推着行李箱出现在他舅舅家附近的公交车站时,才看到数月没见的章远神色暗淡,原本就很瘦的身形显得更加消瘦,头发长度也已盖住了耳朵,这哪里还是当初那个清爽俊逸的男孩?
对于他的变化,雷蕾倒不吃惊,只是很心疼,她担心章远内敛的性格,现在住亲戚家如果没人说说话,那只会让他更加封闭自己。
一想到这里,雷蕾就不无担忧地说:“章远,你近期还去学校上课吗?”
“请假了。”
“你在亲戚家如果感到无聊,就打电话给我,我陪你出来走走,好吗?”
“嗯。”
“那你记得一定要打给我哦。”
“好。”
她不停地想找话说,但得到的回应永远只有一、两个字。
“章远,你知道吗?我好担心你。”雷蕾说这话时,感觉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一直忍着,因为不能当他的面哭,那只会让他更难过。
章远没有勇气看她,伸出一只手本想握住雷蕾放在行李箱拉杆上的手,但他最终没有这么做,犹豫了一秒后抓住了拉杆的另一边。
两人就这样一起抓着拉杆,久久没有说话,他忍不住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半晌才吐出一句,“我没事,你早点回去吧。”
不久后,章远就办理了休学手续,虽然表面上只是请了长假,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的求学之路已经终结了,音乐殿堂的大门已经对他关闭了。
雷蕾再次见到他,是在海鲜批发市场的一家铺面里,店铺不是临街的,生意自然比较清淡。章远下午一般都在那帮舅舅看店,晚上有时候会去一些酒吧里驻唱。
当她走进不大的铺面内,看见章远斜倚在角落里的一张旧藤椅上玩游戏机,眼也没抬地示意她坐。她坐下来等了一会儿,见他仍没有暂停游戏的意思,于是开口问:“俄罗斯方块好玩吗?”
章远点点头又摇头,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游戏机。
“你的手机怎么总是关机?”雷蕾问。
“没交话费,就不想开机。”
“那我总找不到你,不知道你在哪?”
他用眼神扫视店内,“我还能去哪?就这个方寸之地了。”
雷蕾看他心情不好,不想和他吵,于是转换话题问:“你晚上还去唱歌吗?”
“嗯。”
“那我陪你去吧。”
章远一口回绝,“不行。”看着雷蕾被自己的大嗓门吓了一跳,又轻缓地说:“那种地方你去不合适。”
“好,那我不去……你的头发油了,晚上还要去唱歌,要不我帮你洗洗吧?”看他的头发似乎很久没洗了,她好心提醒道。
章远摸摸头发,对雷蕾露出了难得的温柔一笑,“好,那你帮我干洗吧。”
当雷蕾在附近小卖部买到简易包装的洗发水回来时,章远已经把一根热得快丢进了一个装满大半桶水的红色塑料桶里。
雷蕾让他坐在方凳上,自己站在他身后,用手掬一小捧温水先把头发打湿,然后挤上洗发水,轻柔地给他揉匀。
摸着他顺滑厚实的头发,雷蕾忍不住开始在他头上搞起了创作,一会儿把头发全部向后梳拢,梳好后站到他面前欣赏,“不错,这是赌神发型。”一会儿又把他的头发从中间平分贴伏到两边,“哈哈……这是汉奸头呢……”一会儿又把他的头发全部往中间堆,用丰富的泡沫把它们一缕缕向上固定住,“现在是贝克汉姆发型,好帅耶!”
连章远都被她逗笑了,虽然没有镜子,他看不到自己是何样子,但看着雷蕾认真审视自己头发的可爱模样,章远在心底悄悄地想,一定要把这一刻她快乐的样子留在脑海,因为他也不知道还能陪在她身边多久,自己对未来是茫然的,他们两个似乎已经走到了人生的分岔口,你向左,我向右。
他清楚,雷蕾大学毕业后一定会找一个能给她安逸生活的男人结婚,而自己明显没有这个能力。他没有文凭、没有家人、没有金钱,甚至还要背负着罪犯家属的名号生活。他不可能,也不愿意让快乐的她陪自己走这条布满荆棘的路,那只能让她逐渐枯萎,再也没有现在这样能一次次治愈自己的温暖笑脸。
“好了,给你冲水吧。”雷蕾说。
章远走到店门口的排水道前蹲下,她用双手一捧一捧地掬起热水,慢慢地淋在他的头发上,直到全部清洗干净。
雷蕾想帮他把头发上的水弄干,可是没有毛巾,“哎呀,忘记买毛巾了,头发还在滴水怎么办?”
“用这个擦擦就行。”章远递过来一卷卫生纸。
她只好用卫生纸把他头发上的水滴蘸干,还细心地把流到脖子处的水也擦干,然后拿出包里随身携带的小梳子给他把头发梳理整齐。
“这个梳子能送给我吗?”他问。
“可以,就放你那吧,以后去唱歌前要梳头的话,就不怕找不到梳子了。”她笑着说。
“好。”章远接过那个小巧的梳子,攥在手心里。
雷蕾帮他洗头的手法很轻松舒适,他喜欢这种感觉,如果还有机会要让她帮自己再洗一次。但他当时不知道的是,这一次洗头也就是最后一次。
自从能在海鲜市场找到章远的人后,雷蕾才没有成天守在寝室的电话机旁了。其实三位室友趁她不在时,讨论过她和男友的事,她们几个都不看好这段感情,认为已经走到了死胡同,虽然女方还是一副执迷不悔的状态,但男方肯定已经心态大变,想坚持下去只怕最终会被时间这股洪流冲散。
撇开这些不说,雷蕾的父母那关他们是通不过的,但这些大实话谁也不敢当着雷蕾的面说,怕刺激到她。余帅还断言,就算哪一天要结束,提出分手的人肯定不是雷蕾。
这几天,雷蕾都待在寝室里补习落下的课,连晚餐也不想浪费时间出去买。张鹏几乎每天下午来楼下接简静一起去食堂打饭,饭后两人通常会去阅览室的老位子自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