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州市刑侦支队,走廊尽头的法医办公室。
窗外的天色早已彻底暗沉,七点的夜幕像一块厚重的绒布笼罩了整座城市。远处的霓虹灯在雨后的湿气中晕染出一圈圈光晕,而支队大楼内部却依旧灯火通明。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劣质烟草、速溶咖啡以及从食堂飘来的油腻气息的味道,这是警队特有的“加班味儿”,与那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夜晚独特的背景音。
屿知青刚从技术科出来,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指尖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泛白。他走到法医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声音带着一丝刚结束高强度脑力劳动后的沙哑:“罗刹阎王,忙呢?”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
黎夜川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资料架前,正在整理一沓厚厚的卷宗。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肤色冷白的小臂。
头顶的白炽灯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冷硬的光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黑白默片里走出来的人物,疏离又克制。
听到声音,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修长的手指顿了顿,随后将一份文件精准地插回原位,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波澜:“进。门没锁。”
屿知青推门而入,顺手带上了门,隔绝了走廊里偶尔传来的喧嚣。他走到办公桌旁,把那份报告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像是一滩水似的靠在桌沿,随手拿起黎夜川桌上那只印着“心系人民”图案的马克杯,闻了一下,是黑咖啡,苦得让人皱眉,但他还是仰头灌了一口,试图用这股苦涩来提神。
“你觉得,我们能抓得到他吗?”他放下杯子,抹了一把脸,眼神里带着几分疲惫和不确定。
黎夜川终于转过身,手里抱着厚厚的一沓资料,目光透过金丝边眼镜的镜片,落在屿知青那张略显憔悴的脸上。他走到办公桌前,将资料放下,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整理案卷,而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解剖。
“首先,林晚晴有些问题,”
黎夜川拉开椅子坐下,调整了一下台灯的角度,暖黄色的光瞬间照亮了桌面上那些冰冷的尸检照片,“我们得盯着她。她现在的心理防线很脆弱,PTSD的症状虽然明显,但更多的是伪装出来的顺从。如果不及时干预,后面容易做出一些反社会行为,比如自残,或者……报复社会。”
“反社会行为?”屿知青挑了挑眉,原本懒散的姿态瞬间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是说,她不仅仅是受害者?”
“对。”
黎夜川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她有轻微的PTSD,这是肯定的。但这次的笔录,让我有些意外。”
黎夜川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眸子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你觉得一个女生,独自经历了那种事情,之后出现PTSD很正常。但是,她给我的反应……我觉得她似乎在刻意隐瞒什么。那种隐瞒不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滴水不漏,而是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自我保护。”
“隐瞒什么?”
屿知青直起身子,眉头紧锁,“她不是说她不知道父母是做什么的吗?一直哭诉家里没钱,连学费都交不起……”
“对,就是这个。”黎夜川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她都二十岁了,读大二了,怎么可能不知道父母是干什么的?就算她父母再怎么保密,她总该知道家里有没有钱吧?一个声称连学费都交不起的女孩,手腕上戴着的那块表,虽然款式老旧,但却是十年前的限量款,现在二手市场上至少值五万。”
屿知青愣住了,脑海中迅速回放着林晚晴在审讯室里的画面。
空洞的眼神,苍白的脸色,还有那句破碎的“我好怕”。当时他只以为她是被吓坏了,现在听黎夜川这么一分析,确实有些不对劲。
“你是说……她在撒谎?”屿知青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不一定是撒谎,”
黎夜川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深邃,“她可能在保护什么,或者……在逃避什么。屿知青,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成为那个‘疯子’的目标?凌雅思是第一个受害者,她的背景我们已经查得很清楚了。而林晚晴,她和凌雅思之间,除了都是大学生,还有什么联系?”
屿知青沉默了。他走到办公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拿起那份关于凌雅思的卷宗,快速翻阅着。
凌雅思,家境优渥,父母都是企业高管,独生女,性格开朗,成绩优异……而林晚晴,家境贫寒(至少表面上是),父母信息不明,性格内向,成绩平平……
除了都是女生,都是大学生,她们之间似乎没有任何交集。
“难道……”屿知青突然想到一种可能,眼神一凛,“难道是随机作案?那个疯子只是随机挑选目标?”
“不。”
黎夜川否定了他的猜测,语气肯定得不容置疑,“没有连环杀手会做随机作案。他们选择目标,一定有某种特定的逻辑,某种只有他们自己能理解的‘筛选标准’。凌雅思和林晚晴之间,一定有我们还没发现的联系。”
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屿知青,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内心的想法:“所以,我建议,从林晚晴入手。她知道些什么,但她不愿意说。或者,她不敢说。”
屿知青看着黎夜川,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黎夜川的判断力,这位“罗刹阎王”在侧写和心理分析上的能力,在整个省厅都是数一数二的。如果他说林晚晴有问题,那林晚晴就一定有问题。
“好,”
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我会安排人盯着她。另外,我会再找她谈谈。”
“小心点。”
黎夜川提醒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拿起桌上的咖啡壶,给屿知青的杯子续上了一点热咖啡,“她现在很敏感,也很脆弱。不要逼得太紧,否则……她可能会彻底封闭自己,甚至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我知道。”屿知青端起杯子,热气氤氲了他的眼镜片,他低头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我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