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嘟……”
急促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划破了法医中心解剖室那令人窒息的寂静。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来回碰撞,带着一种催命般的紧迫感,仿佛要将这凝固的空气撕开一道口子。
此时,解剖台上的无影灯已经关闭,只剩下角落里的一盏立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那光线并不明亮,却将四周冰冷的不锈钢器械映照得影影绰绰,平添了几分阴森。
黎夜川刚刚完成了对凌雅思尸体的二次检验,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浓烈的血腥味,而是消毒水混合着福尔马林的刺鼻气息,那是一种属于死亡和真相的独特味道。
黎夜川站在水池边,那双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此刻却布满了细密的水珠,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水流冲刷着指缝,也冲刷着他身上那股刚从死亡边缘带回的寒意。
听到铃声,黎夜川并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慢条斯理地冲净泡沫,关上水龙头,抽出纸巾,一片一片地擦干手上的水珠,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刚才那催命的铃声与他无关,又仿佛他正通过这个仪式,将那个冰冷的世界暂时隔绝在外。
一旁的屿知青靠在解剖台冰冷的边缘,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目光复杂地看着黎夜川的背影。刚才黎夜川拿着手术刀在凌雅思苍白的皮肤上划过时,那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专注、锐利,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只是待解剖的标本,没有悲喜,没有怜悯。
屿知青甚至一度觉得,这人是不是真的没有心,是个从地狱爬上来的罗刹,只为追寻那血淋淋的真相。
直到那部手机响起。
黎夜川走到操作台前,拿起那部机身线条流畅、屏幕光洁如新的手机。
黎夜川看了一眼屏幕,上面跳动着一个备注为“小太阳”的名字。原本紧绷如弓弦的肩膀,在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黎夜川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刚结束工作的沙哑,却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喂?小太阳,怎么了?”
屿知青看着黎夜川的侧脸。灯光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道柔和的阴影。刚才那股令人胆寒的“罗刹”气场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居家的暖意,仿佛他不再是那个与尸体对话的人,而只是一个等待归家的普通男人。
黎夜川一边听着电话,一边顺手整理着台面上的器械。用镊子夹起一块沾血的纱布扔进医疗废物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处理什么易碎的珍宝,生怕惊扰了电话那头的问候。
“大魔王,忙完了吗?”手机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调清朗,带着一股子阳光般的热乎劲儿,穿透了手机听筒,仿佛连解剖室里冰冷的空气都被烘热了几分。
黎夜川似乎是被这个称呼逗笑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浅的弧度。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让外面灰蒙蒙的天光透进来一些。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屿知青有些意外的动作,他将手机夹在了左肩和脸颊之间,腾出双手去解那件沾染了药水味的白大褂扣子。
这个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充满了生活气息。屿知青看着黎夜川微微侧着头,脖颈处露出的一截苍白皮肤,以及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的喉结。那一刻,屿知青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几天前的那个夜晚。
也是在这样一个昏暗的走廊里,他撞见了黎夜川。但那时的黎夜川,正搂着一个比黎夜川体型较小一点的男人热吻。像是一团火,而黎夜川则是那团火中唯一的冰。两人纠缠在一起,冰火交融,激烈得仿佛要将对方拆吃入腹。黎夜川当时闭着眼,脸上是一种屿知青从未见过的、近乎沉沦的迷醉。
屿知青当时只觉得心跳如雷,慌忙躲开。此刻看着黎夜川用肩膀夹着手机,耐心倾听的模样,他忽然有些恍惚。那个在案发现场冷血无情的法医,和那个在黑暗中被烈火包裹的爱人,究竟是哪一个才是真实的黎夜川?
“忙完了,怎么了?小太阳。”黎夜川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屿知青的思绪。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洗手池边,重新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洗双手。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急促,而是带着一种归家前的从容。
“想你了,晚上陪我一起做饭好不好?”姜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却又透着成年人的克制。
“我想吃糖醋排骨了。”
黎夜川低头看着水流从指缝间滑落,眼神变得柔和得不可思议。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好,那做你喜欢的糖醋排骨,嗯?还要放很多糖的那种。”
“好!我就知道大魔王最好了!”姜皖在电话那头欢呼了一声,那声音里的快乐像是要溢出来一样。
“对了,你给除夕喂猫粮没?”
黎夜川洗完手,关掉水龙头,抽了几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听到这个问题,他动作一顿,眉头微微皱起,似乎真的在努力回忆。
“除夕”是黎夜川当元旦礼物送给姜皖的一只小奶猫,当时才五个月大,软乎乎的一团,像是一团淡奶油色的三花猫。现在算算日子,应该有七个月大了,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
“喂了,刚刚才在监控看了一下,给它喂了的!”姜皖似乎生怕黎夜川责怪他忘了喂猫,连忙解释道。
黎夜川的嘴角彻底扬了起来,眼底的冰霜完全消融,化作了一汪春水。他拿起挂在衣架上的风衣穿上,一边整理袖口,一边说道:“好,那我今天下班早点走,去接你。你在医院忙完了吗?”
“快了快了,刚做完一台阑尾炎,正准备换衣服呢。”姜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期待,“那我在医院门口等你?”
“嗯,别在外面站着,去车里等,外面冷。”黎夜川叮嘱道,语气里满是宠溺。
“知道啦,大魔王!”
挂断电话,黎夜川将手机放回口袋,整个人的气场已经完全变了。他不再是那个解剖尸体的“罗刹阎王”,而是一个急着回家陪男朋友吃饭的普通男人。
屿知青看着黎夜川走过来,手里拿着车钥匙,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温柔笑意。
“走了?”屿知青问道,声音有些干涩。
“嗯,走了。”黎夜川拍了拍屿知青的肩膀,力道适中,“你也早点回去吧,别太拼了。那个袖扣的化验结果出来第一时间告诉我。”
“行。”屿知青看着黎夜川穿上风衣,那背影挺拔而温暖,与刚才那个在解剖台前冷血的身影重叠又分开。
黎夜川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屿知青一眼:“对了,刚才那个电话……”
“我没听见。”屿知青连忙打断他,嘴角扯出一抹有些苦涩的笑,“我要是听见了,我就聋了。”
黎夜川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摇头走了出去。
解剖室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屿知青靠在解剖台上,看着那部被黎夜川遗落在台面的手机充电器,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刚才黎夜川用肩膀夹着手机,温柔说话的模样。那样的笑容,他太熟悉了。从小到大,黎夜川虽然话少,但只要和姜皖在一起,嘴角就总是挂着笑。那时候他们还总嘲笑姜皖,说他是个跟屁虫,整天黏着黎夜川。
屿知青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自己能再勇敢一点,是不是现在他早已和沈凡拓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