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鹤影收回视线,神色平静,继续吃饼。
白夜辞垂着眼喝茶,仿佛没察觉到那些目光。江映云则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把玩着茶杯,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右脸的黑色符咒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邪异。
“三位客官可是要去白骨山脉?”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是那桌行商中的一个,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眼中透着商人的精明。
江鹤影抬眸看他,没说话。
江映云挑眉:“有事?”
“没、没事!”中年人慌忙摆手,“只是看三位气度不凡,想提醒一句——白骨山脉最近不太平。尤其是鬼哭岭那边,听说闹得厉害,好些进去的人都没出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三位若是想进山,最好……换个地方。”
“哦?”江映云放下茶杯,“怎么个不太平法?”
中年人左右看了看,才凑近些:“据说鬼哭岭的阴骨老鬼,三个月前抓了个了不得的人物,正在岭中炼制什么邪物。岭里的阴气一日浓过一日,连周边的村子都遭了殃,好些人莫名其妙就疯了,见人就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中透着恐惧:
“镇子里的人都传,说那是……吃人的恶鬼出来了。”
江鹤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白夜辞抬眸,墨黑的瞳仁看向中年人,声音平静:
“多谢提醒。”
那声音明明很淡,却让中年人浑身一颤,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刺了一下。他干笑两声,匆匆退了回去。
大堂里一时安静。
那三个年轻江湖客显然也听到了中年人的话,红衣女子脸色有些发白,低声对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个青年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忽然起身,朝这边走来。
这是个约莫二十出岁的青年,穿着锦缎劲装,腰佩长剑,剑鞘上镶着几颗宝石,在烛光下闪闪发亮。他走到桌边,对江鹤影抱拳:
“这位仙子,在下南境‘青云剑派’弟子,赵明轩。方才听闻三位也要去白骨山脉,不知可否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他说得客气,但目光却一直落在江鹤影脸上,眼中的热切毫不掩饰。
江鹤影没抬眼,只淡淡道:
“不必。”
赵明轩一怔,还想说什么,江映云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寒意。他抬起眼,右脸的黑色符咒在烛光下显得妖异无比:
“这位道友,我家本尊说了‘不必’,你是听不懂人话?”
赵明轩脸色一变,手按上剑柄:
“你——”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因为白夜辞抬起了眼。
那双墨黑的瞳仁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赵明轩浑身血液都像被冻结了。他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那是生物面对天敌时本能的恐惧。
“滚。”白夜辞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赵明轩心上。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脸色惨白,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慌忙退回自己那桌。
红衣女子和另一个青年连忙扶住他,三人低声交谈几句,匆匆结了账离开客栈,连头都不敢回。
大堂里更安静了。
那独眼老者依旧在啃干粮,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两个行商则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江鹤影放下茶杯,起身:
“回房。”
白夜辞和江映云同时起身,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像两道沉默的影子。
楼梯上,江映云忽然低笑:
“那小子看你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白夜辞没接话,只是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江鹤影走在前面,声音平静:
“不必理会。明日一早出发,今夜都好好休息。”
“是。”
两人同时应声。
回到三楼,江鹤影在房门前停住,回头看向两人:
“映云,你跟我进来。”
江映云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
白夜辞站在原地,看着江鹤影推开房门,看着江映云跟进去,房门在身后关上。他沉默地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时,他背靠着门板,闭上眼。
隔壁房间。
江鹤影站在窗边,背对着江映云。窗外月色清冷,将她的轮廓映得朦胧。
“本尊?”江映云轻声唤道。
“你脸上的符咒,”江鹤影没有回头,“能隐藏么?”
江映云愣了愣,抬手碰了碰右脸的黑色纹路:
“可以,但需要耗费灵力。本尊觉得……太显眼?”
“不是显眼。”江鹤影转过身,紫眸在月光下清澈见底,“是危险。鬼哭岭的人若认出这是冰魄分身的标记,会猜出你的身份,也会猜出我的身份。”
江映云沉默片刻,点头:
“我明白了。明日进山前,我会隐藏符咒。”
“还有,”江鹤影走到桌边坐下,“你对夜辞……”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江映云走到她对面坐下,脸上没了平日那副戏谑的表情,变得认真:
“本尊是担心我越界?”
“不。”江鹤影摇头,“我是担心你……陷得太深。”
江映云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了然:
“本尊,你忘了吗?我是你的分身。你对他的感情,我共享了大半。所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所以我对他,既有你对他的珍视,也有我自己……作为‘江映云’这个独立个体的心动。”
江鹤影静静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一样的容貌,一样的气质,却因性别和符咒的差异,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光影。
许久,江鹤影轻声道:
“保护好自己。”
“我会的。”江映云点头,“也会保护好他……和本尊。”
江鹤影没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去休息吧。”
江映云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回头道:
“本尊,你其实……也喜欢看他被逗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对吧?”
江鹤影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回答。
江映云笑着推门离开。
走廊里,白夜辞的房门无声打开一道缝隙。江映云走过时,脚步顿了顿,侧过头,对着门缝轻声道:
“别偷听了,早点睡。”
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江映云笑着回了自己房间。
夜色渐深。
客栈外,荒漠的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黄沙。
而白骨山脉深处,鬼哭岭的阴气,正一日浓过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