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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小剧场:疯骨[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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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鹤影蹙眉:“怎么断的?”

“不知道。”白夜辞摇头,笑容依旧温和,“可能是年久失修,也可能是……它不想让我弹那首曲子。”

他说着,伸手抚过断弦,指尖在断口处轻轻摩挲。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抚摸情人的发丝。

“哪首曲子?”江鹤影问。

白夜辞没回答,只是拿起那卷琴谱,翻到某一页,递给她。

谱子上的曲名是:《离魂调》。

旁边有小字注解:“此曲奏时,需以心头血润弦,方得真意。闻者神魂离体,三日内必亡。”

邪曲。

江鹤影抬头看他。

白夜辞依旧笑着,笑容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的月光:“我想弹给仙子听。可琴弦断了,弹不了。”

他说着,拿起那把银刀,刀尖对准自己心口。

“不过没关系,”他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我可以现做一根新弦。用我的心头血浸过的弦,弹出来的曲子,一定更好听。”

刀尖已刺破衣料,触及皮肤。

江鹤影伸手按住他的手。

“夜辞。”她唤他,声音很平静,“把刀放下。”

白夜辞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像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阻止。但他很听话,真的放下了刀,将刀放在琴案上,然后看着她,眼神纯真得像孩子。

“仙子不想听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我练了很久。”

江鹤影没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她能感觉到,他体内那股压抑的、近乎癫狂的情绪,正在疯狂翻涌。

窗外雷声滚过,闪电将屋内照得惨白一瞬。

在那瞬间的光亮中,江鹤影看见琴案下的阴影里,躺着几只死去的雀鸟。鸟的喉咙都被割断了,伤口整齐,血已凝固,显然死了有些时辰。

她想起白天时,确实看见几只雀鸟在院中叽喳。后来不知何时,就再没听见声音。

原来……

“琴弦是你割断的?”她问。

白夜辞点头,笑容里多了几分腼腆:“它们太吵了,打扰我练琴。所以……我就让它们安静了。”

他说着,从琴案下拎出一只死雀,动作轻柔地放在琴面上。雀鸟的尸体还是温的,血从伤口渗出,染红了琴木。

“你看,”白夜辞指着雀鸟喉咙的伤口,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多整齐。我只用了一刀。它们甚至没感觉到疼。”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炫耀,像孩子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江鹤影看着那只死雀,看着雀鸟瞪大的眼睛,看着琴面上蔓延的血迹,又看向白夜辞那双清澈的、盛满温柔的眸子。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这个疯子,此刻正用那双杀雀不眨眼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像只寻求安抚的猫。

“仙子,”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喟叹,“你手真暖。”

窗外雨还在下。

雷声渐远。

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重叠。

江鹤影闭上眼,将另一只手也覆上去,捧住他的脸。

“夜辞,”她轻声说,“以后想弹琴,我陪你。不要……再做这种事。”

白夜辞怔了怔,随即眼中涌出狂喜的光。他用力点头,像得了天大的承诺。

“好!”他声音发颤,“仙子陪我,我就不做。”

他说着,将那只死雀扫下琴案,尸体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他拿起那块沾血的布,仔细擦拭琴面上的血迹。动作很认真,很细致,像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

血迹擦干净了。

琴面光洁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夜辞抬起头,朝江鹤影笑了,笑容干净纯粹,像雨后的晴空。

“仙子,”他说,“我给你弹首别的曲子吧。我会弹《凤求凰》,很好听的。”

他重新坐正,手指按上琴弦。

这一次,琴弦没断。

琴声响起,清越悠扬,在雨夜中流淌。

江鹤影闭上眼,听着琴声,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身边这个人平缓的呼吸声。

她想,或许她这辈子,都逃不开了。

第二幕:雪夜灯

冬至夜,大雪封山。白夜辞在院中挂了九百九十九盏灯。

雪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入夜后便成了鹅毛大雪。不到一个时辰,清云山已是银装素裹,积雪没过脚踝,将山道、屋檐、树木都掩成一片素白。

听雪小筑的院中,却亮着光。

不是一盏两盏,而是……密密麻麻,数不清多少盏。

江鹤影推开房门时,被眼前景象惊得怔在原地。

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挂满了灯笼——纸糊的、绢制的、琉璃的、兽皮的……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灯笼里燃着蜡烛,烛光透过灯罩,在雪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而白夜辞,正站在槐树下。

他穿着厚实的白色狐裘,银发上落满了雪,像一夜白头。他手里还提着一盏未点燃的琉璃灯,正踮着脚,试图将灯挂到最高的那根枝桠上。

“夜辞。”江鹤影唤他。

白夜辞回头,看见她,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仙子醒了?快来看,我挂的灯好看吗?”

他说着,终于将最后一盏灯挂了上去。然后他跳下矮凳,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拢了拢肩上披着的斗篷。

“手这么凉,”他握住她的手,呵了口气,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怎么不多穿点?”

江鹤影没回答,只是望向满院的灯笼。

“为什么挂这么多灯?”她问。

“因为今天冬至啊。”白夜辞理所当然道,“冬至夜最长,我怕仙子一个人睡会怕黑,就把灯都点起来。这样院子里亮堂堂的,仙子就不怕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挂九百九十九盏灯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江鹤影沉默。

她怕黑,这是小时候的旧疾——七岁那年,父亲死于矿洞坍塌,她也被困在黑暗里三天三夜。从那以后,她就对黑暗有种本能的恐惧。

这件事,她只对“夜白”提过一次。

是在某个雨夜,她做了噩梦惊醒,他陪她坐在窗边,她随口说的。

没想到他记住了。

不仅记住了,还用这种近乎偏执的方式,来为她驱散黑暗。

“你挂了多少盏?”她轻声问。

“九百九十九。”白夜辞回答,眼中闪着奇异的光,“九九归一,是圆满之数。挂满这个数,仙子以后就再也不会怕黑了。”

他说着,牵起她的手,带她走进灯笼阵中。

烛光在雪地上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无数光影中重叠、交错。雪花还在飘落,落在灯笼上,很快被烛火的热度融化,化作细小的水珠滚落。

美得不像人间。

可江鹤影知道,这美景之下,藏着怎样疯狂的心思。

九百九十九盏灯,意味着他花了至少一整日的时间,一盏一盏地制作、一盏一盏地悬挂、一盏一盏地点亮。而且这些灯笼的样式各不相同,显然不是临时买来的,而是……他早就开始准备了。

准备了多久?

一个月?两个月?

或者更久?

“喜欢吗?”白夜辞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江鹤影点头:“喜欢。”

白夜辞眼睛亮了,像夜空中最璀璨的星子。他忽然松开她的手,跑到院角,从雪堆里挖出一样东西——是个半人高的雪人。

雪人堆得很粗糙,歪歪扭扭的,可脸上却用炭笔画出了五官,甚至还用红纸剪了件小斗篷披着。

“这个也是给仙子的。”白夜辞将雪人捧到她面前,笑容干净得像孩子,“我堆的,像不像仙子?”

江鹤影看着那个丑丑的雪人,又看看眼前这个笑得一脸灿烂的人,心头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

她伸手,轻轻拂去雪人头顶的积雪。

“像。”她说。

白夜辞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他将雪人放在她脚边,然后忽然单膝跪地,仰脸看着她。

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间,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烛光将他苍白的脸映得一片暖色,那双墨黑的眸子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虔诚。

“仙子,”他轻声说,声音在雪夜里清晰得像誓言,“以后每一个冬至,我都为你挂满灯。挂到你我白发苍苍,挂到这世间再也没有黑暗。”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是枚玉簪,通体莹白,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莲花。

“这个,也是给仙子的。”他将玉簪递给她,耳根微微泛红,“我雕了很久。雕坏了好多块玉,才雕出这一支。”

江鹤影接过玉簪。触手温润,雕工虽不精致,却透着一种笨拙的用心。她能想象,他是怎样在深夜的灯下,握着小刀,一点一点地雕刻,生怕用力过猛弄碎了玉,又怕力道太轻雕不出形状。

这个疯子。

这个为了她,可以一夜挂九百九十九盏灯,可以堆丑丑的雪人,可以笨拙地雕玉簪的疯子。

江鹤影握紧玉簪,俯下身,在他额上印下一个轻如雪花的吻。

“谢谢。”

白夜辞身体一僵,随即眼眶红了。他紧紧抱住她,将脸埋在她腰间,像个得到奖赏的孩子,无声地流泪。

雪花还在飘。

灯笼还在亮。

雪人静静立在脚边。

而那个跪在雪地里的疯子,正用他全部的虔诚,拥抱他此生唯一的光。

———\

清晨,白夜辞在镜前为江鹤影梳头,镜中映出另一张脸。

听雪小筑东厢的梳妆台前,有一面很大的铜镜。

镜子是老物件了,镜面有些模糊,边缘的铜框刻着繁复的缠枝莲花纹,因为年代久远,纹路已磨损得看不清细节。

江鹤影坐在镜前,白夜辞站在她身后,正为她梳头。

他今日穿了身靛青的长衫,银发松松绾在脑后,额心的血瞳完全闭合,看起来温润如玉。他握着木梳的手很稳,动作很轻柔,一下一下,将她的长发梳顺。

窗外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镜中。

镜面模糊,人影也模糊,像隔着一层薄雾。

白夜辞梳得很专注,眼中漾着温柔的笑意。他偶尔会停下手,拈起她一缕发丝,放在鼻尖轻嗅,像在品味某种珍贵的香气。

“仙子的头发真好看,”他轻声说,“像最上等的绸缎。”

江鹤影看着镜中模糊的人影,没说话。

梳着梳着,白夜辞忽然停住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木梳悬在她发梢,一动不动。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镜面,瞳孔微微收缩,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夜辞?”江鹤影唤他。

白夜辞没反应。

他只是盯着镜子,盯着镜中那个模糊的、他自己的倒影。可他的眼神,却不像在看自己,倒像在看……某个不存在的第三个人。

“你来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江鹤影心头一紧。

“谁来了?”她问。

白夜辞没回答。他依旧盯着镜子,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那不是他平时那种温柔的、干净的笑,而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带着疯狂与怨恨的笑。

“三百年了,”他对着镜子说,声音嘶哑,“你还是不肯放过我。”

镜中,他的倒影忽然动了。

不是他本人在动,而是镜中的那个“他”,缓缓抬起了手,朝着镜外的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动作很慢,很清晰。

江鹤影脸色骤变。

她猛地转头,看向真实的白夜辞——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悬在半空,眼睛死死盯着镜子,脸色苍白如纸,额心那道暗红纹路正在微微发光。

而镜中的那个“他”,还在笑。

笑容狰狞,眼神怨毒。

“夜辞!”江鹤影抓住他的手,用力摇晃,“看着我!”

白夜辞身体一震,缓缓转过头,看向她。他眼中的疯狂与怨恨迅速褪去,又变回了那种温柔的、带着困惑的纯真。

“仙子?”他眨了眨眼,像刚睡醒,“怎么了?”

江鹤影盯着他,许久,才缓缓松开手。

“没什么。”她说,重新转向镜子。

镜中,只有他们两人的倒影。那个狰狞的、做着抹脖子动作的“他”,消失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可江鹤影知道,不是。

她见过那种眼神——在血礁岛的密室中,血月星使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也曾闪过类似的光芒。

那是……被某种东西附身、或者侵蚀的征兆。

“夜辞,”她轻声问,“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白夜辞怔了怔,随即笑了,笑容干净得像被晨光洗过:“没有啊。我只是……在看镜子。镜中的仙子真好看。”

他说着,重新拿起木梳,继续为她梳头。动作依旧温柔,眼神依旧专注,仿佛刚才那个对着镜子狰狞低语的人,根本不是他。

江鹤影透过镜子,看着他温柔的动作,看着他专注的眼神,看着他唇角那抹干净的笑意。

可她却觉得,镜子里的这个人,离她很远。

远得像隔着一层永远无法穿透的迷雾。

梳好头,白夜辞从妆匣中取出一支玉簪——正是他冬至夜送的那支。他小心地将簪子插入她发髻,左右端详,眼中漾开满足的笑意。

“真好看。”他说,俯身在她发间轻轻一吻。

然后他直起身,看向镜子,镜中的他也看向他。

两人对视。

一秒,两秒,三秒。

白夜辞眼中那抹温柔的笑意,忽然淡了些许。他对着镜子,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像在困惑,又像在……警告。

镜中的他,也皱了皱眉。

然后,镜面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涟漪。

像水滴落入平静的湖面。

涟漪散去时,镜中的倒影恢复了正常。

白夜辞也恢复了正常。他重新漾开温柔的笑意,牵起江鹤影的手:“仙子,该用早膳了。”

他牵着她走出房间,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可江鹤影回头看了一眼。

那面铜镜还立在妆台上,镜面模糊,映着空荡荡的房间。

而在镜面的最边缘,她似乎看见……有一只手,正缓缓从镜中伸出。

苍白,修长,指甲尖长如刀。

只一瞬,便消失了。

仿佛又是幻觉。

江鹤影收回视线,握紧了白夜辞的手。

他的手很暖,很稳。

可她知道,这份温暖之下,藏着怎样冰冷而疯狂的秘密。

而她,甘愿沉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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