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唢呐声是硬生生把沈清弦从昏沉中拽出来的。
那声音尖利得不正常，像用指甲刮擦金属，每一个高音都扎在耳膜上。他睁开眼，视野里先是一片晃动的红——红绸、红灯笼、红烛光，铺天盖地，喜庆得令人窒息。
然后他闻到了味道。
线香的甜腻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臭，像摆在灵堂里的水果慢慢变质。空气潮湿粘稠，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学长……”身边传来陆焚带着鼻音的呢喃，一只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袖子，“我们这是……在哪儿？”
沈清弦坐起身，迅速观察环境。
他们坐在一张八仙桌旁，桌上摆着所谓的“喜宴”：瓷盘里盛着发黑的糕点，酒壶口凝着暗红色的垢，几碟冷菜上浮着一层油光。周围密密麻麻摆着同样的桌子，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
或者说，坐满了纸人。
沈清弦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些纸人做得极精致，惨白的脸上涂着两团圆圆的腮红，嘴唇是艳丽的朱砂色。它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古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保持着僵硬的坐姿，面朝同一个方向——院子正前方那座挂着红绸的礼台。
但没有一个纸人在动。
没有呼吸，没有眨眼，甚至连衣角都不曾飘动。它们就那样静止着，像博物馆里精心布置的蜡像群，可数量太多了，密密麻麻填满了整个院子，成百上千双空洞的眼睛齐刷刷盯着前方，形成一种诡异的压迫感。
陆焚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贴到沈清弦耳边：“学长，我数了数，光我们这桌就有六个纸人。它们……会不会突然转过头来看我们？”
他话音未落，坐在沈清弦正对面的那个纸人老太太，脑袋突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沈清弦全身肌肉绷紧。
纸人老太太的头颅向左转动了大约十五度，那张惨白的脸依然对着礼台方向，但眼珠——用墨笔画出的、没有瞳孔的眼珠——的朝向变了。它在用眼角的“视线”斜睨着他们。
“陆焚，”沈清弦压低声音，“从现在开始，不要乱说话。”
“嗯嗯！”陆焚猛点头，把半张脸藏到沈清弦肩膀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观察。
就在这时，尖锐的嗓音划破空气：
“吉——时——到——”
声音从礼台传来。沈清弦抬眼看去，一个穿着暗红色长袍的老者站在台上，他脸上的妆容比其他纸人更精致，皱纹都用细笔勾勒出来，但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老者——或者说老纸人——张开嘴，下颌关节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欢迎诸位宾朋，莅临林府婚宴！今日乃林府大小姐秀儿出阁之喜，承蒙各位赏光——”
它的声音干涩空洞，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像生锈的机械在运转。
沈清弦手腕一热。他低头，看到共生契绳的银色纹路微微发亮，同时脑海里响起冰冷的机械音：
【副本：血色婚礼 已载入】
【玩家人数：8】
【主线任务：作为“娘家人”护送新娘完成仪式，确保新娘在子时（23:00）前顺利“出嫁”】
【身份分配中……】
【检测到玩家关系：共生契约（深度绑定）】
【分配身份：青梅竹马的表兄弟（沈清弦-表兄，陆焚-表弟）】
【角色任务：扮演好你们的身份，不被识破】
【警告：任何身份暴露行为都将触发“宾客”敌意】
信息涌入的瞬间，沈清弦感觉到陆焚握着他袖子的手紧了紧。少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用口型无声地说：“表~哥~”
沈清弦：“……”
“现在，”台上的老纸人司仪提高了音量，“请诸位‘娘家人’上前，领取喜帖，核对身份！”
它话音落下，院子里八处不同的位置，同时亮起了微弱的白光——那是其他玩家。
沈清弦迅速扫视。加上他和陆焚，一共八个人，四男四女，分散在不同的酒桌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刚苏醒的茫然和惊恐，其中有一个穿运动装的平头青年尤其眼熟——是地铁副本里那个叫周铭的玩家。
周铭也看到了他们。他的目光在沈清弦脸上停留一瞬，然后落在陆焚身上，瞳孔骤然收缩。
“走吧表哥，”陆焚已经站了起来，脸上挂起那种天真烂漫的笑容，伸手来拉沈清弦，“我们去领喜帖啦。”
他演得浑然天成，仿佛真的只是个跟着表哥来喝喜酒的表弟。沈清弦配合地起身，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酒桌间的空隙。
纸人们依然静止，但当他们经过时，沈清弦能感觉到那些墨笔绘制的“视线”在跟着他们移动。没有转头，只是眼珠的朝向微妙地变化。
走到礼台前时，另外六名玩家也聚拢过来。除了周铭，还有两对看起来像是临时组队的男女，以及一个独自一人的短发女生。那女生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老纸人司仪从袖子里掏出八张红色的帖子，一张一张递过来。它的手指是纸扎的，关节处有明显的折痕，动作僵硬却精准。
沈清弦接过帖子。触感冰凉滑腻，不像纸，更像某种生物的皮。翻开，里面用繁体字写着：
【兹有沈府清弦公子，携表弟陆焚，应邀参加林府秀儿小姐婚宴。二位系秀儿小姐表亲，特安排为“送亲傧相”，须尽心竭力，护小姐周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切记：表兄弟当有表兄弟的样子。】
“好了，”老纸人司仪黑洞洞的眼眶“看”着他们，“身份已明，请各位回座。仪式将在一炷香后开始。其间——”
它顿了顿，声音突然压低，带着某种诡异的笑意：
“请勿惊扰宾客。”
“它们只是纸人，怎么会惊扰……”短发女生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