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冢的人,都不错,但他们始终是地下帮派,”程华淡淡道:“暴乱机动署拥有随时随地枪决他们的权力,只要确认了身份。”
“那孩子的基因测试结果,老师,您知道吗?”程遂问道。
“我知道。”程华只淡淡地这样回答,之后便没有再说话。
程遂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的推理已经得到了印证,显然蚁冢已经知道了方舟计划的这项改变,并已经插手干预,或许已经从荒原或天穹的市政抢下了一些孩子,但他不知道蚁冢是否清楚这计划和素子集团的基因生物义体计划的关联,他只想到离开荒原前,祁阳对他说过的话。她准备寻求蚁冢的力量,现在看来,这或许是自她逃出来为止,唯一正确的选择。
程华的下颚绷得很紧,像是在忍痛,程遂从还未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听出来,明显轻重不一的脚步,他问道:“老师,是背痛吗?”
程华尽力捞出手,想挥手否认,却苦于无法抬高,“没事,小毛病。”
程遂还想再问什么,却注意到了对方左侧脖颈上那明显的机械义体痕迹,他不知道那是老师什么时候装的,但他记得祁老师总对程老师说的话,“我又不会因为你装了外骨骼什么的就改变对你的看法,该装就得装啊!”
祁老师总是凶巴巴地对程老师说这句话,那会儿大概六七岁的俞安每每见到这一幕,总是被吓得皱着鼻子开始哭,惹得祁老师哭笑不得,之后笑着让程遂哄哄他,默默接受这份飞来横祸的程遂总在想,祁老师或许很讨厌程老师,直到再大几岁后,其他孩子们说,祁老师和程老师是一对儿,情侣那种一对儿。
“老师,祁老师呢。”程遂想了想,还是问道。
程华正看着窗外,神思被打断,有些恍惚地收回视线,随即轻轻道:“啊,祁老师,她已经不在了,我调任星海后没多久,她从福利院回家的路上遇到一伙帮派的人火并,流弹。”他又看向窗外,昏暗的光印进他逐渐浑浊的眼睛,“误伤,开枪的家伙也在那会儿就死了,警备安全署是这么告诉我的。”
程遂没再说话,良久,他才伸出手,轻按在对方有些微微颤抖的膝盖上。
在程遂的记忆中,程老师几乎没太有过什么情绪流露,他不会像祁老师那样向孩子们表达开心或愤怒,也不太像院长那样,一脸严格地看着你,说的话却满是慈祥。
程老师只是程老师的样子,冷静、专注,情绪稳定、泰然自若,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反复无法通过性格测试的程遂,并不觉得自己到底有什么不妥,因为程老师看起来也是如此。
时至今日,谈及祁老师的离去,程老师仍然没有过多的情绪,除了微微颤抖的腿,但他看着程遂放在自己膝上的手,却轻轻地笑了笑:“程遂,你的下一步计划里,充满了危险,你和祁阳都是。”
程遂轻轻点头:“我知道,老师。”
程华看向窗外,平静道:“他能接受星海吗?”
程遂顺着对方的眼光看去,才发现一楼院子里的凌,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一群小朋友中间,正带着十来个孩子玩老鹰捉小鸡,并且凭借身高优势,充当吓人的老鹰,已经捉了四个小朋友站在一旁,可怜兮兮地充当他的“俘虏”。程遂摇了摇头,眼底却漾开无奈的温柔,唇角随之牵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没明白程老师的问题是什么意思,但他想了想,老老实实答道:“我不知道。”
程华也似乎被这份气氛感染,眼底的疲惫减退半分:“星海除了暗点儿、空气差点儿,其他都还不错,尤其地下九区,警备安全署也好、暴乱机动署也好,财阀、市政,都不太涉足。他好像,改变了你很多...”他想了想,斟酌词句般认真对程遂说道:“如果他愿意,你们就在星海待着,也算一个选择,安全的选择。”
程遂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低垂着眼帘,沉默地斟酌着,下颌线轻轻收紧,又松开,良久才回答道:“谢谢老师,但留在星海,是我的第二个选择。”
[加入祁阳的队伍],在一天或两天前,听起来还像个天马行空的笑话,但此刻的他却莫名地坚定,他知道他不止是为了他自己,但他暂时没为自己的动机想到一个合适的形容,或许正像程老师所说,凌改变了他很多,改变了以逻辑计算最优选择的他。
程华显然没有期望程遂能真的留在星海,微微颔首道:“原谅老师没什么能帮到你的,程遂,但是,千万保重自己。”
程遂隐隐觉得在老师的眼睛里看到了眼泪的痕迹,但再仔细看去时,却又觉得只是太过昏暗,他重重地点头,像是承诺。
“好。”他对程华说道:“另外,您刚才说,我有权知道我自己是谁,老师,无论我出身于荒原还是天穹,我永远是程遂。”
程华的程,平安顺遂的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