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程遂像林南或祁阳所说的那样，像个人工智能，那以程遂的记忆而言，程老师就是他的最底层代码编写者，他的记忆从六岁开始，一切对世界的认知规则与好恶偏向，都由这位在市福利院兢兢业业的老师所编写，但他并非像一位严父，也并非一位慈母，程遂觉得，严格来说，他更像一位认真的引导者。

而程遂此刻正要再次见到这位引导者，自七年前他离开福利院后，这还是第一次。他怀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情愫往二楼走去，和他发现自己孩童时期的录像一样，他本不该有这么多的情绪，按照性格测试结果，他应当缺乏或是无法表达许多情绪，例如怀念，或是对曾抚养自己的人的思念。

但他却在楼梯上感受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还暂时无法理清那是何种情绪，是更偏向欣喜，还是悲伤，又或者两者都有。

凌并未跟他一起上楼，而是被楼下那位老太太留住，说想和他聊聊荒原，程遂本来有些无法理解，但凌笑得很甜，冲他扬起下巴示意他尽管去，脸上的神情十分平和，少了许多在荒原那种带着攻击性的张扬，程遂只能微微颔首，转身上楼。

到达二楼后，率先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一个不算宽敞的活动室，阶梯靠左手的方向有一条走廊，程遂看着活动室墙上的全息屏和墙角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益智玩具，终于确定找对了地方。

星海福利院，位于地下九区，正是程老师离开荒原福利院后被调往的地方。

正午一点，虽然时间在这儿似乎作用不大，但显然福利院的孩子们都仍然乖乖按规矩午睡，这倒和程遂当年一样。

房间里沿墙设了一圈软布坐台，程遂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后才发现那坐台似乎太矮，他腿很长，坐在靠墙的坐台上，腿只能高高地折起来，有些窘迫。

也正在这时候，走廊开了一扇小门，程华走了出来。

程遂在听到门开的时候已经迅速站了起来，他认得对方的脚步声，和以前有些不同，但他还是能辨认，他急急站了起来，准备好了要说的话，但在看到程华的瞬间，仍然莫名地难抑情绪，这是他在福利院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的感受。

“老师。”程遂清了清嗓子，向眼前那位男人伸出手。

程华比程遂大了二十多岁，不及他高，身板硬挺但略微单薄，神情总是平静泰然，这是程遂离开福利院时的印象，但七年未见，程遂有些惊讶于对方的变化，他眉头轻轻皱起，看着程华那张仍然平静的脸，显然苍老了不止七岁。

但程华却微微笑了起来，眼角已经略显松弛的皮肤因为笑意而挤出线条，他径直走到程遂跟前，忽略了对方伸出来的手，双手环到程遂身后，结结实实地抱了抱他。

“长这么高了。”程华拍了拍他的背。

程遂轻轻点头，这话让他想到祁阳，对方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也是如此，他甚至不由得怀疑自己是否确实再次长高，但和离开福利院时相比，他只略微再高了大概三厘米，显然不足够让人反复感慨。

“只再高了三厘米。”程遂道。

“哈，是吗？”程华松开手，往后退开一步，招呼他坐下。

程遂只好再次坐到那矮得要命的坐台上，这次他把腿往前放了很多，尽量让自己舒适一些。

程华看着他这动作，忍不住笑笑：“我都忘了，你离院的时候几乎已经是大人了，”他轻轻往后靠了靠：“那时候就已经很高了。”

程遂不置可否，他想说这是很常见的记忆偏差，又觉得程老师说的并不只是身高，不过好在，刚才难抑的复杂情绪，在真正见到对方又如此挨着坐下后，竟然凭空消失，取而代之占据胸口的是某种熟悉感，就和小时候一样，让他忍不住乖乖将所有他认为正确的逻辑和知识告诉程老师，以获得鼓励。

“数据查阅中心？那儿怎么样？”程华侧过身子，手微微撑在身后的窗前防护栏上，“我记得你离院后不久就到了那儿工作。”

“嗯，那儿...还不错。”程遂看着活动室墙上的一块全息屏：“但是我几天前被蓝警，”他轻轻摇了摇头：“抱歉，警备安全署。”

“嗯，没关系。”程华轻轻笑了笑。

程遂有些紧张，喉结轻咽，又继续道：“被警备安全署通缉。所以，”他平静道：“最近，没在数据查阅中心工作了。”

“通缉？什么原由？”程华的手从防护栏上拿了下来，撑着双腿，眉头轻轻皱起，但神情仍然沉稳。

“素子集团的大楼顶层遭遇爆炸事故，警备安全署确定了五个嫌疑人，”程遂回答道，“没有人员伤亡，但大楼爆炸是最高等级的公共安全事故。”

“是你做的吗？”程华的声音冷静而柔和，只带着微不可察的疑惑，像在和做错事的孩童对话。

程遂认真地看着对方：“不是我。”

程华轻轻点了点头，又往后微微靠去，似乎有些疲累，程遂看在眼里，有些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