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宗之路
断魂崖之战结束七日后。
青鸾峰山道上，一道孤寂的身影缓缓拾级而上。顾清寒一袭染血的白袍未换，长发散乱，面容憔悴，唯有一双眼睛依然明亮如寒星。他左手握着幽冥戒贴在心口，右手提着用布包裹的后土印和三大圣器。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但每一步都透着沉重。
青云宗山门已近在眼前。七日前那一战的消息早已传回，留守弟子们看到宗主归来，纷纷跪地迎接，但无人敢上前——顾清寒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太过压抑，那不仅是元婴巅峰的威压，更是一种深沉的悲恸。
“宗主……”守山弟子首领陆风上前行礼，声音哽咽，“您……您回来了。”
顾清寒微微点头：“伤亡名单整理好了吗？”
“大长老已经整理完毕，共三十七位同门……战死。”陆风低声道，“遗体已入英魂殿，牌位供奉在祖师堂。”
“知道了。”顾清寒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复平静，“开启护山大阵最高警戒，通知所有长老、真传弟子，一个时辰后，凌霄殿议事。”
“是！”
顾清寒继续向主峰走去。沿途所见，处处白幡，哀乐隐隐，整个青云宗笼罩在悲壮肃穆的气氛中。英魂殿方向香烟袅袅，那是弟子们在祭奠战死的同门。
他脚步顿了顿，最终没有前往英魂殿，而是径直走向自己的清修之所——寒玉峰。
寒玉峰是青鸾峰七主峰之一，终年积雪，灵气充裕。峰顶有一座简朴的竹屋，是顾清寒闭关修炼之处。此刻竹屋外，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已在等候，正是大长老玄胤真人。
“师叔。”顾清寒躬身行礼。
玄胤真人看着他，眼中闪过痛惜：“清寒，你……受苦了。”
“弟子无碍。”顾清寒语气平淡，“只是夜幽歌她……”
“老朽已知晓。”玄胤真人叹息，“将养魂玉和幽冥戒给我看看。”
顾清寒小心取出两物。玄胤真人接过后仔细探查，半晌才道：“夜家丫头命不该绝。养魂玉是上古遗宝，确有滋养残魂之效。配合我宗的‘九转凝魂丹’，或许能在三年内让她的魂魄恢复完整。”
“三年……”顾清寒眼中燃起希望，“只要能让她复原，三十年我也等！”
“但问题是，”玄胤真人神色凝重，“魂魄恢复后，需要一具合适的肉身。而夜幽歌的肉身已在断魂崖消散……”
顾清寒的心沉了下去：“难道要夺舍？不，幽歌绝不会同意。”
“自然不是夺舍。”玄胤真人摇头，“有另一种方法：以‘造化神泥’重塑肉身。但此物乃天地奇珍，只在南海归墟每三百年现世一次。上次现世是二百七十年前，下一次……”
“还有三十年。”顾清寒接话，“我等。”
玄胤真人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终是点头：“好，老朽会派人留意南海动向。这三十年，你需专心修炼，争取突破化神。唯有化神修为，才能驾驭造化神泥，为夜丫头重塑肉身。”
“弟子明白。”
玄胤真人将两物还给他，忽然压低声音：“清寒，有一件事，老朽必须在此时告知你。此事关乎你的身世，也关乎……黄泉之主的真相。”
顾清寒心头一震：“师叔请讲。”
两人进入竹屋，玄胤真人布下隔绝结界，这才缓缓开口：“三百年前，你被师尊顾凌霄带回青云宗时，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师尊只说你是故人之子，父母双亡，其余一概不提。”
“弟子知道。”
“但师尊临终前，曾对我透露过一个秘密。”玄胤真人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你并非凡人之后，你的父亲……是百年前战死的三位化神前辈之一，昆仑山掌教——昊天真君！”
顾清寒瞳孔骤缩。昊天真君，那可是传说中的存在！百年前正邪大战，三位化神前辈联手封印黄泉之眼，最终全部陨落。其中之一就是昊天真君，执掌昊天镜的绝代强者。
“那我的母亲……”
玄胤真人沉默许久，才艰难道：“你的母亲，是九幽圣女。”
“什么？！”顾清寒霍然起身，“九幽圣女……那不是噬魂教的……”
“是，也不是。”玄胤真人苦笑，“此事说来话长。三百年前，九幽一脉并非噬魂教所属，而是独立于阴阳两界的古老传承。九幽圣女每代一人，肩负平衡阴阳之责。但那一代的圣女……与昊天真君相恋了。”
顾清寒脑中嗡嗡作响。阴阳相恋，这是天地大忌！
“他们的结合触怒了天地法则，也引来了黄泉之主的注意。”玄胤真人继续道，“黄泉之主觊觎九幽圣女纯净的至阴之体，欲夺其为容器降临阳世。昊天真君为护妻子，与黄泉之主在阴阳交界处大战。”
“结果呢？”
“两败俱伤。”玄胤真人叹息，“昊天真君重伤，九幽圣女为封印黄泉之主大部分力量，以自身为祭，将黄泉之主暂时封印在九幽深处。但她也因此魂飞魄散，只来得及诞下你。”
顾清寒跌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所以他的纯阳之体，并非天生，而是继承了昊天真君的纯阳血脉？而他的至阴之魂……来自九幽圣女？
“师尊找到你时，你体内阴阳冲突，命悬一线。”玄胤真人道，“师尊以毕生修为为你梳理经脉，又用昊天镜仿品镇压你体内的至阴之气，这才保住你的性命。但这也导致你修行前期进展缓慢——因为你的体质太过特殊，需要阴阳平衡才能突破。”
顾清寒恍然大悟。难怪他修行前百年进展平平，直到结婴后才突飞猛进。原来是因为结婴时阴阳初步交融！
“所以……我和夜幽歌……”
“夜家丫头是夜无痕直系后裔，夜无痕当年也曾与九幽一脉有渊源。”玄胤真人道，“你们两人的相遇，或许并非偶然。纯阳与幽冥，本就是阴阳两面，若能真正交融，或许……能重现当年昊天真君与九幽圣女的力量。”
顾清寒握紧拳头：“师叔的意思是，我和幽歌联手，有可能彻底消灭黄泉之主？”
“不是消灭，是净化。”玄胤真人纠正，“黄泉之主本质是怨念集合体，无法彻底消灭。但若以最纯粹的阴阳之力净化，或许能将其还原为最初的九幽阴气，重归天地循环。”
他顿了顿：“但这需要你们两人都达到化神期，且心意完全相通，阴阳彻底交融。此中凶险，比断魂崖之战更甚百倍。”
顾清寒沉默良久，最终坚定道：“即便如此，弟子也要一试。不仅为天下苍生，也为……了结父母遗愿。”
玄胤真人欣慰点头：“你有此心，师尊在天之灵也会欣慰。但眼下之急，是让夜丫头恢复。你先去凌霄殿主持议事，稳定宗门。之后，老朽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昊天镜仿品的真正存放处——也是你父亲留下传承的地方。”
顾清寒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弟子明白了。”
一个时辰后，凌霄殿。
青云宗三十六位长老、七十二位真传弟子齐聚一堂。顾清寒换上了宗主袍服，端坐主位，神情肃穆。虽然面容依然憔悴，但那股元婴巅峰的威压和历经生死的气度，让所有人都不敢直视。
“此战，我宗三十七位同门殉道。”顾清寒开口，声音响彻大殿，“他们的名字，将永刻英魂碑，受万世香火。他们的家人，宗门将供养三代。”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战争并未结束。黄泉之主并未被消灭，阴九幽被其附体逃脱，噬魂教余孽仍在。各派需抓紧恢复元气，随时准备应对下一轮进攻。”
执法长老出列：“宗主，各派传来的消息汇总：凌霄宗损失最重，战死六十三人，宗主凌虚真人重伤闭关；百花谷战死三十一人，花弄影谷主轻伤；玄铁门战死二十八人，铁狂掌门断一臂；其余各派皆有伤亡。如今正道整体实力，已不足战前七成。”
顾清寒皱眉：“邪道方面呢？”
“噬魂教主力全灭，但各地仍有零星余孽活动。更麻烦的是……”执法长老犹豫道，“有传言说，阴九幽逃脱后，开始暗中联络其他魔道势力，似有重组‘万魔盟’之意。”
万魔盟，百年前由噬魂教牵头组成的魔道联盟，曾一度压得正道喘不过气。若真让阴九幽重组此盟，后果不堪设想。
“加强情报收集，密切监视各魔道宗门动向。”顾清寒下令，“同时，以我名义向各派发出邀请：三个月后，于青云宗召开‘正道同盟大会’，共商应对之策。”
“是！”
议事持续了两个时辰，顾清寒将战后各项事宜安排妥当。散会后，他回到寒玉峰，玄胤真人已在等候。
“跟我来。”
玄胤真人带他来到青云宗禁地——藏经阁地下三层。这里存放着宗门最核心的功法和秘宝，非宗主和大长老不得入内。
在一面普通的书架前，玄胤真人念诵咒文，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的密道。密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悬浮着一面古朴铜镜，正是昊天镜仿品。但与顾清寒手中那面不同，这面铜镜更大，气息更古老，镜面中隐约有日月星辰流转。
“这才是真正的昊天镜仿品——你父亲留下的‘昊天分镜’。”玄胤真人道，“你手中的那面，只是这面镜子的投影。”
顾清寒走近镜子，镜中映出他的面容，但忽然间，镜面泛起涟漪，影像变了——变成一个身穿白袍、面容与他有七分相似的中年男子。男子眉宇间有睥睨天下的威严，眼中却带着慈爱。
“父亲……”顾清寒喃喃道。
镜中男子仿佛能听到他的声音，微微一笑，开口说话——声音直接传入顾清寒脑海：
“清寒，若你看到这段留影，说明为父已经不在人世。莫要悲伤，生死有命，为父为守护苍生而死，死得其所。”
“你体内的阴阳之力，是为父与你母亲留给你最大的财富，也是最大的责任。黄泉之主不会真正死亡，它每隔百年就会卷土重来。唯有纯阳与至阴彻底交融，方有将其永久净化之可能。”
“为父在镜中留下一道传承：完整的《昊天纯阳诀》，以及……你母亲留下的《九幽玄阴经》。你需要找到一位至阴之体的女子，与你共同修炼，阴阳互补，方有望突破化神，甚至……触及那传说中的境界。”
留影到此结束。镜面恢复平静，然后射出一道金光，没入顾清寒眉心。海量信息涌入脑海，正是两部绝世功法的完整传承。
玄胤真人等他消化完毕，才道：“现在你明白了吧？夜家丫头，或许就是你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顾清寒握紧幽冥戒：“可她现在的状态……”
“所以当务之急是让她恢复。”玄胤真人道，“从今日起，你就在此闭关。老朽会为你护法，同时以九转凝魂丹温养夜丫头的残魂。三年，最多三年，必须让她魂魄完整。”
“弟子遵命。”
顾清寒盘膝坐下，将幽冥戒和养魂玉放在身前。玄胤真人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七彩光芒的丹药——正是九转凝魂丹。
丹药化开，药力渗入养魂玉。玉中那点微弱的荧光，似乎明亮了一分。
修炼开始了。顾清寒运转《昊天纯阳诀》，纯阳灵力如江河奔涌。与此同时，他分出一缕神识探入幽冥戒，试图与夜幽歌的残魂沟通。
戒指深处，一点微弱的意识正在沉睡。感应到顾清寒的气息，那意识轻轻颤动，仿佛在回应。
“幽歌，等我。”顾清寒在心中默念，“三年后，我一定会让你醒来。”
二、梦境与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