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的风尘仆仆,仿佛都被这一碗面涤荡干净了。
他看向温姝尧的目光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赞许,声音也比方才柔和了几分:“这面,值十文。不,是远超十文。”
一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人群里炸开了锅。
惊呼声、懊悔声混在一起,盖过了风声,盖过了老槐树的枝桠摇晃声。
“啥?知府大人说值?还远超十文?”
“我的天,这面到底啥味儿啊,竟能让大人这么说?”
“早知道我就先尝尝了,十个铜板,换大人一句值,怕是不亏吧?”
议论声里,满是懊悔与好奇。
刚才还满脸警惕的村民,此刻看向那口铁锅的眼神,已经变成了赤裸裸的渴望。
有人忍不住往前挤了挤,脚下的碎石子被踩得咯吱作响。
刘风站在人群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恨得牙痒痒,却只能悻悻地往后缩了缩,生怕被祁明远注意到。
他的粗布衣裳被冷风灌得鼓鼓囊囊,更显得他身形单薄。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而另一边的温姝尧在听到祁明远的话时,却是另一副状态。
她弯了弯唇角,眉眼间终于露出几分笑意,“大人过奖了。”
祁明远放下碗,目光落在她脸上。
眉眼弯弯似新月,唇瓣不点而朱,总是微微翘着。
鼻尖小巧微翘,衬得整张脸灵动非凡。
虽然穿着粗布衣裳,头发也是简单用一根木簪挽着,皮肤也不似京中贵女白皙,但却给人一种活力满满的感觉。
几缕柔软的碎发被灶火的热气濡湿,贴在脸颊上,却更显得灵动可人,在灶火的映衬下,肤色却愈发透亮干净。
哪怕站在这烟熏火燎的临时摊位前,身后是干裂得能塞进手指的黄土地,周遭是面带菜色的村民,她也难掩那份干净的灵气。
眸子可真清亮呀……
荒年里,多少人被饿得失去了精气神,她却能想着用不一样的吃食去谋一条生路。
祁明远放下碗,指尖还无意识地摩挲着碗壁上残留的温热,目光落在锅里翻滚的骨汤上,眉峰微挑。
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吃食,却没尝过这般鲜而不腻的滋味。
想起方才村民议论的只言片语,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好奇,没有半分官家的架子:“你这面,用的是鸡骨架熬汤?怎么会想到用这旁人瞧不上的东西,熬出这般鲜美的汤头?”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而且定价十文一碗,你就如此自信会有人来买?”
温姝尧闻言,垂眸看了眼灶里烧得正旺的柴火,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纤长的眼睫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荒年光景,肉价金贵,寻常人家连杂粮都难果腹,更别提猪羊骨汤。
可这鸡骨架,屠户处几文钱便能买一大筐,旁人嫌它没肉,弃之如敝履,我却知它骨髓里藏着最醇厚的鲜,我卖的不是鸡骨架,而是鸡骨架的做法。”
“我先将骨架用清水浸泡两个时辰,泡尽血沫,再用姜片葱段腌半个时辰去腥味,而后添冷水慢火熬煮三个时辰,直熬到骨架软烂,汤色奶白,再滤去残渣,只留这清亮汤头。
这般熬出的汤,有荤腥之鲜,却无油腻之重,刚好合了此刻大家缺油水却又怕腻味的胃口。”
她说着,抬手擦了擦额角沁出的薄汗,指尖沾了点灶灰,却丝毫不减那份干净灵气。
谈及定价,她眼底掠过一丝清亮的光,没有半分迟疑:“十文一碗,并非随口定价。
我这面虽然是杂粮面,但口感不输白面,而且更易消化,老人孩子都能吃。
汤里除了鸡骨鲜,我还加了点自家晒的虾皮,还有其他提味的调理等,多添几分营养。
荒年里,大家饿的是肚子,急的是暖身,十文钱买一碗能填肚子、暖身子、补力气的汤面,总比买那些干硬难咽的杂粮饼子划算。”
“至于自信,”她弯了弯唇角,目光扫过那口咕嘟冒泡的铁锅,香气正随着热气袅袅散开,“我信的是这汤的滋味。
方才大人已然尝过,这般鲜美好味,在这荒年里实属难得。
只要有人尝过第一碗,自然会有第二碗、第三碗,口口相传,不愁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