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姝尧在心里叹了口气。
先凑合做吧。
这时,周辰熙不知何时已经拾了些干柴塞进灶膛,火苗 “噼啪” 一声燃起来,橘红色的火光舔着灶壁,小屋里渐渐漫开一丝暖意。
温姝尧冻得发紫的脸颊,终于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
她捧着那半碗糙米和几根干枯的野菜,转过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似的坦然,“那我就做个野菜粥吧,这么冷的天,喝碗热粥最是舒服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鹅毛般的雪片打着旋儿撞在破旧的窗棂上,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像春蚕啃食桑叶,绵密又执着。
屋内寒气刺骨,地面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能感觉到冰粒硌着鞋底,顺着布料渗进脚心,凉得人打哆嗦。
温姝尧缩着脖子蹲在灶台边,领口拢得严严实实,却依旧挡不住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她的指尖泛着青白,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指腹的纹路里还嵌着点点泥渍,可捏着野菜茎秆时,眼神却瞬间亮了几分,褪去了平日的慵懒。
她捏取菜叶的力道格外讲究,只捏着菜根处的老梗,小心翼翼地剔除发黄的叶边和虫蛀的痕迹,哪怕只是一片叶子上沾了点细小的泥点,也会用冻得发僵的指尖轻轻搓掉。
鲜嫩的菜叶在她掌心舒展,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水汽,她才满意地将其放进陶盆,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宝。
温热的气息在鼻尖凝成一团白雾,又很快散在冷空气里。
旁边的破竹筐里,受损的菜叶被分类丢在一侧,没有半点浪费。
舀雪水的陶碗裂了道细缝,像条蜿蜒的小蛇,冰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在手腕处汇成细小的水流,沿着皮肤的纹路往下滑,冻得她指尖发麻。
可淘米时,她的动作却半点不含糊。
她蹲在地上,膝盖抵着胸口,尽量缩小散热面积,将糙米倒进陶碗,用雪水反复淘洗了三遍,直到碗底的水变得清澈透亮,才沥干水分。
接着,她拇指和食指捻着糙米粒,眼神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大事,哪怕是一粒细小的砂粒、一颗干瘪的稗子,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指尖精准地挑出杂质,弹进旁边的土坑,发出“嗒”的轻响,节奏均匀,透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的碎发往下滑,掠过下颌线时,还带着点体温,砸在冻硬的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没等多久就被寒气冻成细小的冰粒,亮晶晶地嵌在泥土里。
她心抬手用干净的手背擦了擦汗,生怕汗水滴进米里,动作轻柔又仔细。
架起陶锅时,她踉跄了一下,脚踝处的伤,此刻被寒气一激,疼得更厉害了,像有根细针在隐隐扎着。
她扶着灶台稳了稳,掌心按在冰凉的石面上,粗糙的肌理磨得掌心微微发疼,却也让她瞬间稳住了身形。
添干草时,她没有随便一扔,而是将干草捋顺,均匀地铺在灶膛里,确保火苗能充分燃烧。
微弱的火苗舔舐着锅底,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眼睫染得暖融融的,她半眯着眼盯着火苗,时不时用烧火棍拨弄一下,调整干草的位置,眼神专注得忘了周遭的寒冷。
等锅里的雪水微微冒起热气,氤氲的白雾顺着锅沿往上飘,像一层薄薄的轻纱,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慢吞吞地起身,膝盖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却依旧小心翼翼地端起陶盆,将淘洗干净的糙米和处理好的野菜均匀倒进锅里,动作轻柔,生怕溅出热水烫伤自己。
拿起磨得光滑的木勺,她顺着锅壁轻轻搅动,确保每一粒米都能浸在水里,木勺碰在陶锅壁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节奏舒缓,像在哼一首无声的歌。
火舌渐渐旺了些,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起来,气泡从锅底冒上来,破裂时发出细密的声响。
她守在一旁,眼神紧紧盯着锅里的粥,时不时用木勺划拉一下锅底,动作轻柔又规律,绝不让一粒米粘在锅上。
待米粒煮得微微开花,粥体变得浓稠,像融化的糯米糖,她忽然眼睛一亮,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伸手从火堆里扒拉出一块烧得通红的木炭,指尖被热气烫得微微发麻,她却只是甩了甩手,迅速用两根小木棍夹着木炭,小心翼翼地贴在陶锅外侧。
这是她琢磨了很久的技巧,既能烤出焦香的锅巴,又不浪费柴火,看似偷懒,实则藏着对味道的极致追求。
木炭烫得陶锅发出“滋滋”的声响,那股焦香混着野菜的清冽,顺着热气漫开来,先是淡淡的,后来越来越浓,缠缠绵绵地绕在鼻尖。
她凑近闻了闻,眉头舒展,又从灶台上捏了撮盐,这次没有随便撒,而是指尖捻着盐粒,均匀地撒进粥里,动作精准,不多不少,“咸淡刚好,这样才香。”
“粥煮好了,” 她朝着周辰熙和两个孩子的方向喊了一声,语气随意得像在喊邻居吃饭,“你要是不嫌弃,就尝尝?扔了怪可惜的。”
温姝尧说完以后,垂着眸站在原地,眼睫轻轻颤着,一副全然不设防的模样,在等待周辰熙的回应。
而周辰熙正站在工具架旁整理弓箭。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不曾弯折的标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炕边的周谨一和周今安也没好到哪里去。
兄妹俩原本缩在炕角,小手紧紧攥着彼此的衣角,绷着小脸刻意不看温姝尧,像是多看一眼都嫌晦气。
可那股子米的焦香混着野菜的清甜,偏生像长了钩子似的,丝丝缕缕往鼻尖里钻——那是种带着炭火烟火气的实在香气,裹着食材本身的鲜醇,和他们平时吃的寡淡杂粮饭截然不同。
周谨一率先绷不住了,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偷偷往灶台方向瞥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狠狠抿了抿唇,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诱人的香味咽回去。
小今安更直接,鼻子一抽一抽的,小嘴巴微微张开,口水差点顺着嘴角流下来,被哥哥用胳膊肘怼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慌忙抬手抹了抹嘴,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