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时间后，苏阳对西乐团的认知发生了一些变化。他发现那些人对外是仙气飘飘，关上门和他们舞社也没什么两样。

比如那拉大提琴的学长，刚刚还在一脸虔诚地拉着巴赫无伴奏，转头就放下弓子抓起薯片咔嚓咔嚓，吃完舔舔手指、在裤子上一擦，继续翻谱子（咦额）。

又比如那吹小号的学姐，前面还严肃讨论着某个乐章有多好听，突然爆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屎尿屁笑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还有那吹长笛的文静学妹，上午和楼上吉他社的小哥上演“爱你却无法在一起”的苦情戏码，下午又和对门民乐团的中阮小弟眉来眼去大搞暧昧。

“远姐，他们其实挺逗的，”苏阳绘声绘色地描述，“排练厅不让吃东西，我都不好意思带零食进去，结果他们自己却趁颜希不在，围在一起喝奶茶吃辣条，聊的八卦比我们还猛呢。”

路远饶有兴致：“有点意思啊。下次拍照片，我去开个帖。”

苏阳心里一紧，刚想说这样不好，路远自己就先叹了口气：“算了算了，没意思，幼稚。”

苏阳确信路远的气已经消了。

“不说这个了。对了，许颜希怎么样了，有点进度没？那个吸血鬼呢，跟他接触过了吗，怎么样，是不是扣脚大汉？下次把他扣脚的照片拍下来啊！”

“行，把脚皮也带过来送给你。”

路远大笑着，用力拍打苏阳，骂他恶心。

苏阳攻略许颜希是寸步难行。许颜希就像一座守卫森严的堡垒，公事公办，油盐不进。苏阳那么点脑回路，在她面前完全不够看。

至于时屿，苏阳倒是接触了一些，但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明明两人年级不同、专业不同、每天活动路线也不同，苏阳也没有刻意盯着时屿，却总能碰巧遇到他。

在去教学楼的自行车道上、在食堂的冷门窗口、在操场夜跑时的拐角、在讲座厅的茶水间。时屿总是把自己收拾地干净精致，苏阳猜他应该每天都会专门花时间把自己打扮一番。看到苏阳，时屿会停下脚步，轻轻喊一声“苏阳学长”。

看着那双专注的眼睛，苏阳每次都会热情地回应。几次下来，他竟有些悄悄期待下一次偶遇，虽然心里也不是没有怀疑过这到底是不是偶然。

“把帽子摘了啊，以后不许戴！白瞎了这张脸。”路远把苏阳锁喉，想要把他帽子拽下来，苏阳笑着说“不要啊~”。两人在图书馆前面的楼梯上笑闹着，苏阳拧不过她，眼看就要被解封，最后还是打给路远的一通电话救了苏阳。

“导师找我，今天先放过你。有空时候想一下学期汇报的事儿啊，别老想着跑！”

确定路远不会突然回头继续拧他，苏阳整理一下衣襟。他走进图书馆，看到墙上的海报，琢磨着一会儿去听个讲座。

忽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瘦高身影，站在借书机前，显得有些无措。

凭借那模特般的身形，苏阳马上就认出那是时屿。

图书馆老师在一边教着：“你先扫图书码，然后在这里刷你的校园卡或者手机借书码。”

时屿按照老师说的，拿出手机扫了一下。他低声说：“老师，好像不行。”

“刷新一下试试。”

时屿重新操作，语气略微窘迫：“刷新了，还是不行。”

能行就怪了。时屿刷的是地铁乘车码。

老师支招：“那就用校园卡试试吧。”

时屿：“忘带了。”

时屿的声音更低了，像个做错事心虚的小朋友。这种大一新生特有的蠢萌感，与时屿平日里的气质形成了奇妙的反差。苏阳看在眼里，突然萌生出强烈的保护欲。

苏阳一个箭步就凑了上去：“时屿？好巧啊，又碰见你了。”

时屿闻声转过头，看到苏阳，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苏阳学长。”

“你在借书吗？”

“嗯，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借。总是提示有错误。”

“嗨，简单。”苏阳接过时屿的书，在屏幕点了几下后，刷了自己的借书码。

“我帮你借，回头你记得还就行。”苏阳把借好的书塞回时屿手里，笑得灿烂。

时屿抱着书：“谢谢学长。”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迟缓：“学长，我记性不太好，怕到时候会忘记还书。我们加个好友可以吗？如果快到期了我还没还，你就提醒我一下。”

他说这话时，语气有些无辜，带着小心翼翼的请求，像一只狩猎失败而被妈妈扇巴掌的小美洲狮。

“没问题啊。来，你扫我。”

成功加上好友。

时屿的昵称朴实无华，就是他的本名“时屿”。

看着好友列表里新增的头像，苏阳心里涌上一股暗喜。他心脏突突跳着，不知道自己在激动什么。

借书机前的偶遇后，时屿就去上课了。苏阳在图书馆听了场看似很高端的讲座，结果主讲人全程自嗨吹牛皮，听得苏阳哈欠连连，中途就跑出来了。他在中庭遇到同学，一起吐槽了惨无人道的重修，又去自习室研究了一下午重修课程。抱怨归抱怨，对待课业，苏阳还是很认真的。

他以后可是要当医生的，稍微不认真，那要出人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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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睡前，苏阳侧卧在床上，刷着手机。

平日里，他很少参与线上社交，不关注校内论坛，也不刷什么朋友圈。他最多也就愿意看看新闻，比如去校园动态里了解一下美术学院的精英们拿了个国际大奖的事情。

然而，他今天却鬼使神差地点进了时屿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内容不多，就和他给人的印象一样，干净、极简，处处散发着艺术家的孤独感。近期发的有一些风景照，一些谱子，以及坐在钢琴前的剪影。

怎么说呢，挺文艺的，但也有点装X兮兮的。

苏阳往下刷着，试图从中多了解一些时屿的生活。刷到一张照片时，苏阳停住了手指。

照片发出的时间，大概是苏阳刚认识时屿的时候。照片拍的是一本书的封面，配文是“Du bist also auch hier”。

这是一句德语。苏阳使用翻译器，这句话的大致意思是：原来你也在这里。

这条动态下面，有他们共同认识的西乐团成员的评论：“这是遇见老相好了”。

时屿没有回复。

苏阳把那照片放大，看到上面写着“Schumann,Dichterliebe Opus.48”。他把这几个字打到浏览器，搜出《诗人之恋》这部声乐套曲，作曲家是罗伯特·舒曼。作品创作于1840年，这一年罗伯特与心爱的克拉拉结婚，因此这部套曲可以说是罗伯特的爱情日记。

-原来你也在这里

-这是遇见老相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