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另一侧,原本寂静的货堆后,骤然亮起数十支火把!火光跳跃,映出一张张冷硬的面孔,和出鞘的、寒光闪闪的兵刃!为首一人,身形瘦高,眼神阴鸷,正是前几日在栖霞山庄外监视时,险些被韩昭手下跟踪的那个青衣人!他身边,站着一名面白无须、眼神锐利、作富商打扮的中年人,正是那位严皇商!
他们竟然早埋伏在此!是守株待兔,还是走漏了风声?
“沈大人,恭候多时了。”青衣人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戏谑,“高公公的货,你也敢动?胆子不小。”
严皇商也冷冷一笑:“本想着借林如海的手,让你这漏网之鱼多蹦跶几日,没想到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正好,新账旧账,今日一并了结!”
话音未落,他身后数十名黑衣劲装的汉子已扇形散开,封死了沈玉书几人所有退路,刀光映着火把,杀气腾腾。
沈玉书心中凛然。对方人数远超己方,且显然是有备而来,武功不俗。硬拼绝无胜算。他目光扫过身后运河,和那辆载着证据的骡车。
“东西留下,或许能给你留个全尸。”青衣人一步步逼近,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对泛着幽蓝光泽的峨眉刺,显然淬了剧毒。
沈玉书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中软剑,剑尖斜指地面,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伤势与体力严重透支的反应。他低声对身边影卫道:“我拖住他们,你们驾车,从西面缺口冲出去,能走一个是一个,东西必须送到!”
“大人!”影卫低呼,眼中闪过决绝,“属下等誓死护您……”
“这是命令!”沈玉书厉声打断,语气不容置疑,“东西比命重要!”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运河上游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嘹亮的号角声!声音迅速逼近,火把的光亮连成一片,竟有不下百骑,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朝着码头疾驰而来!当先一面旗帜,在晨风中猎猎展开,赫然是一个“林”字!
是林如海!他竟然亲自带兵来了!
青衣人和严皇商脸色骤变,显然没料到林如海会来得如此之快,且带了这么多兵马!
“按察使司办案!闲杂人等退开!”一声中气十足的厉喝传来,正是林如海的声音。他一身官服,端坐马上,面色沉凝,目光如电,瞬间扫过码头上的对峙双方,尤其在看到沈玉书和那辆骡车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林大人来得正好!”严皇商反应极快,抢先一步,指着沈玉书喝道,“此人乃朝廷通缉要犯沈玉书!竟敢在此劫掠官船,杀人越货!还请林大人速速将其拿下!”
林如海目光转向沈玉书,眼神复杂,并未立刻下令拿人,而是沉声问:“沈玉书,你有何话说?”
沈玉书强撑着站直身体,迎着林如海审视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林大人,下官并非劫掠,而是查案。骡车之上,乃是江宁织造局督办太监高禄,勾结北地奸商,盗卖贡品,贪墨国帑,乃至涉嫌走私禁物的铁证!人证物证俱在,请林大人明察!”
“你血口喷人!”严皇商厉声道,“分明是你这钦犯伪造证据,构陷朝廷命官!”
“是否构陷,一查便知。”林如海不再犹豫,挥手道,“来人,将双方暂且看管,骡车上的东西,全部封存,带回按察使司,本官要亲自查验!”
“林大人!”青衣人踏前一步,眼中凶光闪烁,“此人乃钦犯,证据岂可轻信?高公公那边……”
“本官行事,自有法度!”林如海断然打断,目光锐利地看向青衣人,“你是何人?在此作甚?”
青衣人语塞。严皇商连忙道:“这是本商号的护卫,护送货船至此……”
“既与本案无关,便请退开!”林如海不再给他分辩的机会,示意兵士上前。
眼看兵士围拢过来,青衣人与严皇商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知今日事已难为。硬抗林如海的官兵,无异于造反。
“我们走!”严皇商咬牙低喝,狠狠瞪了沈玉书一眼,带着手下和青衣人,迅速退入码头阴影,消失在晨雾之中。
林如海并未下令追赶,只是命人严密看守现场,并将沈玉书“请”上另一辆马车,连同那辆载着证据的骡车,在一队精干兵卒的押送下,朝着江宁城方向而去。
沈玉书坐在马车中,靠着车壁,缓缓闭上眼,长舒了一口气。腰间伤口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但他知道,最危险的一关,暂时过去了。
林如海的出现,究竟是巧合,还是早有安排?是韩昭那边“风声”放出的效果,还是这位林副使自己嗅到了不寻常?无论如何,证据暂时保住了,也交到了相对“中立”且有权力的林如海手中。
接下来,就看这位以“刚直”闻名的林副使,是否有足够的胆魄和智慧,在江宁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中,撕开一道口子,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马车辘辘,碾过扬州城外的官道。东方天际,第一缕晨曦刺破了浓重的雾霭,将天地万物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色。
黑夜即将过去,但黎明之后,是否就是晴天?沈玉书不知道。他只知道,手中的剑,心中的火,仍未熄灭。而通往最终真相与清算的路,依然漫长而艰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