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脱下自己外面那件墨色披风,不由分说,将我湿透冰冷、肮脏不堪的身体紧紧裹住,又用剩余的绳索,将我牢牢绑在他的背上。动作快而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军人的利落和一种……近乎颤抖的小心翼翼。
“抱紧我。别出声。”他在我耳边,用极低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道,然后站起身,辨明方向,身形如同夜色中最灵敏的猎豹,背着我,悄无声息地,朝着“洗月阁”侧面、那片最为荒僻黑暗的宫墙阴影,疾掠而去!
他的脚步很轻,很快,背脊挺直,稳稳地托着我。夜风在耳边呼啸,刮在脸上,却不再觉得那么刺骨。趴在他宽阔坚实的背上,闻着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汗味、尘土味、以及一丝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感受着他透过衣衫传来的、坚实有力的心跳和体温,我那颗在冰冷绝望中浸泡了太久、几乎冻结的心,终于一点点,重新感受到了活着的、温暖的悸动。
泪水,再次无声滑落,浸湿了他肩头的衣衫。
草坡,飞鸟,远山。
沈晏,你来了。
你真的来了。
我们……能一起回去了吗?
身后,“洗月阁”的方向,隐约再次传来喧哗和火把的光芒,似乎追兵发现了异常。但沈晏的速度极快,对地形似乎也了如指掌,总是能提前避开巡逻的路线,在宫殿的阴影和建筑的死角间穿梭,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
不知穿过了多少道宫墙,翻过了多少处障碍,我们终于抵达了冬宫最外围、一处守卫相对松懈的、堆放杂物和废弃车辆的角落。这里,已经能够看到远处集市隐约的灯火,和更加高大的、隔绝内外的宫墙轮廓。
沈晏停下脚步,将我轻轻放下,靠在一辆破旧马车的车轮后。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如同竹哨般的东西,放在唇边,吹出几声极其轻微、仿佛夜鸟啼叫般的音节。
片刻,阴影中闪出两道同样穿着墨色劲装的身影,是“夜不收”!
“将军!”两人低声道,看到沈晏背上的我,眼中都露出激动之色。
“情况如何?”沈晏沉声问。
“韩队正的消息已收到,玉玺在冰窖祭坛确认。‘洗月阁’的男孩,有枫叶胎记,也已确认。宫内正在大肆搜捕,尤其是冰窖和‘洗月阁’方向。东、南两处宫门已加双岗,但西侧‘废料门’因临近垃圾场,守卫相对松懈,且有一个早年留下的、被杂物掩盖的排水口,可容一人通过,韩队正已带人在外接应。” 其中一人快速禀报。
“走‘废料门’。”沈晏当机立断,重新将我背起,“你们断后,清除痕迹。”
“是!”
我们再次动身,朝着西侧那臭气熏天、堆满各种垃圾和废料的宫墙区域潜去。这里守卫果然松懈许多,只有零星几个老弱残兵,抱着长矛打瞌睡。沈晏和两名“夜不收”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最终,我们停在一处被倒塌的棚架和腐烂草料完全掩盖的、低矮的排水口前。洞口狭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里面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处。
“殿下,忍一忍。”沈晏低声道,率先弯腰,钻了进去。里面比想象中更加狭窄潮湿,布满了滑腻的污物。我只能咬牙忍着,紧紧跟着他,在令人窒息的恶臭和黑暗中,艰难爬行。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天光,和新鲜空气的味道。洞口外,隐约能看到晃动的火光和人影。
是韩石头他们!
我们终于爬出了洞口,外面是一条堆满垃圾、臭水横流的偏僻小巷。韩石头和另外几名“夜不收”早已守候在此,看到我们出来,连忙上前接应。
“将军!殿下!” 韩石头看到我狼狈不堪的模样,眼圈一红。
“此地不宜久留,立刻撤离,回据点!” 沈晏沉声道,甚至来不及让我喘息,便将我抱上一匹早已备好的、没有马鞍的光背马,他自己也翻身上马,坐在我身后,用披风将我紧紧裹在怀里,一抖缰绳,“驾!”
数匹骏马,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小巷,朝着“白狼原”集市更外围、那片更加荒凉混乱的流民聚居区,疾驰而去!马蹄包了布,在泥泞肮脏的道路上,只发出沉闷的声响。
夜风在耳边呼啸,带着自由和逃出生天的气息。我靠在沈晏温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马匹奔驰带来的颠簸,那是一种与冬宫冰冷死寂截然不同的、鲜活而有力的生命律动。
我们……逃出来了。从那个地狱般的冬宫里,逃出来了。
带着玉玺的消息,带着“枫叶儿”的线索,活着逃出来了。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沈晏低下头,下颌轻轻蹭了蹭我脏污结块的头发,那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劫后余生的温柔与庆幸。他没有说话,只是手臂收紧,将我抱得更牢,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再不分离。
沈晏,我们逃出来了。
接下来,该是清算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