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坐在河边一块大石上,就着渐渐亮起的天光,清洗着手上的血污。他背对着我,肩胛骨的轮廓在单薄的衣衫下清晰可见,微微耸动着,仿佛在压抑着什么。那背影,疲惫,沉重,带着一种无声的、属于将领的痛楚与自责。
我走到他身边,递过去一个装满了清水的皮囊。他没有接,只是望着浑浊的河水,声音嘶哑:“是我低估了。我以为凭‘夜不收’的骁勇,足以应付。却忘了,这里是漠北,是别人的地盘。马贼,巡骑,缺水,伤病……每一样,都可能要了我们的命。”
“这不是你的错。”我低声道,“我们已经做到了最好。至少,我们进来了,找到了方向。”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我。晨光中,他脸上、手上的新伤旧痕更加清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毅。
“昭阳,”他低声说,声音干涩,“接下来,会更难。金帐王庭不比江南,那里是龙潭虎穴,步步杀机。我们可能找不到玉玺和孩子,可能暴露身份,可能……永远留在那里。你……后悔吗?”
我迎着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担忧,有不忍,也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要我认清现实的了然。
后悔吗?离开苏州舒适的行在,离开父皇的庇护,踏入这片死亡戈壁,经历血腥厮杀,看着同伴一个个倒下,前程未卜,生死难料……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膝上、依旧沾着血污和河水、冰冷而微微颤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硬茧,此刻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不后悔。”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在苏州的时候,我就说过,我要有始有终。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草坡,飞鸟,远山。我们说好要一起去看的。漠北的草坡或许荒凉,飞鸟或许凶猛,远山或许险恶,但只要是和你一起看的,那就是我想要的风景。”
他怔怔地看着我,眼中那片深沉的疲惫与坚冰,仿佛被什么东西悄然撞击,碎裂开一丝缝隙。他反手,紧紧回握住了我的手。力道很大,甚至有些疼,却带着一种滚烫的、近乎灼人的温度,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将彼此命运彻底捆绑在一起的决心。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低沉,却重如千钧。然后,他松开我的手,站起身,望向北方,那片晨光渐亮、却依旧笼罩在淡淡雾霭中的、金帐王庭所在的方向,眼中重新燃起了属于猎鹰的、冰冷而锐利的光芒。
“休息两个时辰。然后,渡河,进王庭。”
两天后,我们渡过了黑水河。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望无际的、在暮春时节已然泛出嫩绿的草原,如同巨大的、柔软的地毯,铺展向天际。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巍峨山脉。蓝天白云之下,成群的牛羊如同珍珠般散落在草原上,白色的毡房如同蘑菇,星星点点。天空中有雄鹰盘旋,远处传来牧人悠长苍凉的歌声,和牛羊的哞叫。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牛羊粪便和炊烟混合的、属于游牧生活的、粗犷而鲜活的气息。
这里,就是金帐王庭的腹地。与“死海”戈壁的荒凉死寂,截然不同。充满了生机,也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我们沿着草原上被车轮和马蹄压出的、清晰的车道,继续向北。遇到的牧民和商队渐渐多了起来。有狄戎人,也有汉人,还有其他一些辨不出族裔的西域面孔。他们看到我们这支略显狼狈、却护卫精悍的汉人商队,大多投来好奇或警惕的目光,但并未过多打扰。
按照沈晏的计划,我们首先需要前往金帐王庭最大的贸易集市——“白狼原”,在那里设立临时的货栈,一方面贩卖货物,打探消息,另一方面,设法与王庭中可能对朝廷友善、或被我们暗中收买的贵族、官员取得联系。
“白狼原”集市,比我想象的更加庞大和喧嚣。它坐落在一片平坦辽阔的草原上,紧邻着一条水量充沛的河流。数以千计的帐篷、简陋的木屋、石头砌成的店铺,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形成了一座独特的、没有城墙的“城市”。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的腥臊、香料刺鼻的气味、烤肉的焦香、马奶酒的酸醇,以及各种语言交织成的、嘈杂无比的声浪。来自四面八方的商旅在这里交易着皮毛、牲畜、茶叶、丝绸、铁器、珠宝,甚至奴隶。狄戎武士骑着高头大马,在集市中横冲直撞,呼喝叫骂。浓妆艳抹、穿着暴露的胡姬在帐篷前招揽生意。一切,都显得原始,粗野,混乱,而又充满了一种野蛮的活力。
我们找了一处相对偏僻、但靠近水源的角落,扎下营盘,搭建起临时的帐篷和货栈。“夜不收”们扮作伙计和护卫,开始卸货,整理,摆出样品。沈晏则带着两名精通狄戎语和当地情况的“夜不收”,以商队东家的身份,开始在集市中走动,拜访一些有头有脸的狄戎商人,打探行情,也试图接触王庭的官员。
我留在货栈,协助清点货物,也留意着往来的各色人等。秦老教的那些辨识之术,在这里派上了用场。我能从一些狄戎武士的佩刀形制、皮袍纹饰,大致判断他们的部落归属和地位高低。也能从一些看似寻常的商旅身上,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属于探子或杀手的危险气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的茶叶和丝绸很受欢迎,很快便换来了不少皮毛和良马,也借此与几个狄戎部落的小头人搭上了线,隐约听说王庭内部似乎并不平静,大汗年迈,几位王子明争暗斗,对南边(中原)的态度也各有不同。但关于玉玺,关于前朝余孽,关于可能被送来的孩子,却始终没有听到半点风声。
沈晏每日早出晚归,脸色越来越沉凝。肩头的伤因劳碌奔波,恢复得时好时坏。他开始频频接触一些来自西域、甚至更远地方的商队,打听关于“特殊货物”或“珍贵孩童”的买卖,也试图重金收买王庭中负责宫廷采买或奴隶贸易的小官吏,但收获甚微。玉玺和孩子,仿佛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出现过。
转眼,我们在“白狼原”已停留了十余日。带来的货物卖掉了大半,也收集了不少真假难辨的消息,但核心目标,依旧遥不可及。而我们所带的钱财,在打点各方、维持开销下,也已消耗近半。更重要的是,长时间滞留,我们这支“商队”已经开始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注意。曾有王庭的税务官带着卫兵,以检查违禁品为名,将我们的货栈翻了个底朝天,虽然没有发现兵器(藏得极好),但那审视的目光,已让沈晏警觉。
不能再等了。必须想办法,接触到王庭更核心的层面。
这一日傍晚,沈晏回来时,脸色异常凝重,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锐芒。
“有消息了。”他屏退左右,只留下我和“夜不收”的统领在帐篷内,声音压得极低,“我从一个喝醉的西域奴隶贩子口中套出话,大约半年前,曾有一支神秘的队伍,带着几个‘特别的货物’,从南边来,没有在集市停留,直接去了王庭西边的‘冬宫’——那是大汗避暑和处理机密事务的地方,守卫极其森严,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冬宫!特殊的货物!
我和统领精神都是一振。
“那奴隶贩子还说,”沈晏继续道,眼中寒光闪烁,“他隐约听到护送的人提到‘宝贝’、‘天命’之类的词,还看到被严密看管的马车里,似乎有孩子的身影。但具体是男是女,几个,他不确定。队伍进入冬宫后,就再没出来过。”
玉玺!孩子!很可能就在冬宫!
“我们必须进去!”统领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