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那个青年男子,带给了金息一场刻骨铭心的失败。让他们望向东方的期盼,化作一声不甘愿的叹息。
那道身影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他知道,合城的战役绝不会如忽里塔尔嘴中说的那般轻易。
“罢了,”见自家子侄已经收起那副不可一世的姿态,忽里鲁特终究只是朝着他一摆手,“今夜你去前营巡查。”
“就算想不起来过去读的那些兵书史记,也让雨给你那颗脑子浇浇清醒。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大帅的话,什么时候再回营去休息。”
看着忽里塔尔明明高大却仿佛缩成一团的背影,忽里鲁特那双虎目中闪过一抹极淡的笑意,复又被担忧掩盖。大半生的铁马金戈,他清楚轻敌二字会给战士带来多么大的危险。如果忽里塔尔永远在面对大启时带着轻视,那终有一日,他会听到这个年轻人失败的消息。
人生中的许多失利都并不可怕,但战场上的失败,往往付出的便是自己生命的代价。
一朝败,便再无可能。
但愿今夜的大雨能让年轻人想通一些事情,忽里鲁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弯刀,那是他在数次生死之间最为信任的伙伴。他已然记不清这柄刀已经引过多少大启士兵的鲜血,但他仍能记得那些人在倒下前脸上的神色——那是无畏吗?
忽里鲁特不知道,毕竟大启的士兵在他的想法里从来不能跟无畏二字画上等号。但他知道,同样的神色,二十年前他见过,在数日前的顷州他同样见过。
又一阵狂风毫无预兆地刮过,帐篷外随之响起一阵嚎叫,那是风破开雨幕时的呼啸。纵使被绳索巨石固定着,主帐的毡布依旧剧烈地摇晃。正如忽里塔尔所言,这并不是一个适合出兵的天气。
忽里鲁特坐在主位上微合双目,这样的风暴并不能带给他任何恐慌,反倒让他感到一丝熟悉。在草原上,风暴是天神赐予勇士的试炼,只有能战胜这样风暴的人,才能成为金息人心中认可的英雄。
帐内一时陷入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忽里鲁特忽地睁开双眼,咆哮杂乱的风暴里,他似是隐隐听到有人的呼喊声夹杂其间。仔细侧耳,似还能听见马蹄飞驰的响动。
还真让那混小子说着了!真碰上有种的了!
忽里鲁特猛地起身,眨眼间弯刀出鞘,人已行至门口。刀背轻而易举地掀开厚重的帐帘,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惊的后退一步——
数不清的白色身影在他的军营中如鬼魅般穿梭,暴雨、雷霆、狂风、闪电共同造就的灰暗混沌中,他看到有人不断倒下。风暴中,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却又恍然觉得他们的身影似曾相识。
那些白色身影忽远忽近如浮光掠影,每一次挥起的长剑都仿佛一道无声的审判。悄无声息间,他又好似能清楚地看到那些刀刃挥舞间飞溅起的水珠与鲜血。
忽里鲁特听到自己的士兵在怒吼,在惊诧,在惶恐。他听到他们在大声喊叫——
“是天神!是天神降临了!”
“是天神!是天神!这和画上的一样!”
“但天神为何不庇佑我们反而伤害我们!?”
忽里鲁特冲了出去,他的弯刀追着那些白色身影,他的呐喊却被风雨淹没,有人在倒下前看到他的嘴在不断张合。将军好像在喊不要慌,是敌袭,在彻底失去意识前,那人如是想到。
真的不是天神吗?
那个士兵合上双眼,依旧虔诚,却再也没了答案。
站在暴雨里,忽里鲁特仍在奋力厮杀,他似是听到对方在喊撤退。他的弯刀似乎击中了什么,他能够证实眼前这些白色身影绝不是天神,但他却依旧绝望。
天神收走了赐予他们的勇气与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