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坊里忙,军营里众人自是得不着闲。
选出来的两百明兵士正在萧平的带领下紧锣密鼓地训练,但真正出主意并要领军的人却是一整日都未曾出现
——从收到安之兮送来的天神样衣开始,江予窝在自己的军帐里已经神神鬼鬼地摆弄一整日了。朗巧好几次进来换茶水都是满脸担忧,别还没等真正踏上战场,自家主子先被人误会被什么神鬼附身了。毕竟就他看到的几个动静,哪怕是在白日里,看着都还正经挺吓人的。
“嚯!江老弟你这是干嘛呢?”待夜幕降临,彻底按耐不住的耿元青终是掀开了江予的帐帘。只是刚一抬眼,便是一张绘着诡异花纹的面具便忽地怼到他的脸前。那面具狰狞诡异,从空洞处透出的眼神深邃如同无底洞,纵是粗线条如耿元青,都瞬间倒吸一口冷气,脚步猛地一滞。
“吓人啊,”扬手卸下面具向人摇摇,江予的桃花眼里闪耀着满意的笑意,“不明显吗?”
“挺明显的,”耿元青不由得再次四看确认一番,终于放心地拍拍胸口,才从江予手上接过那个布满深紫色条纹,边缘还隐隐闪光的面具,“这玩意哪来的?”
“绣坊送来的,当时跟那些衣服一起定的。”来来回回折腾了一整日,骤然被打断,江予这才察觉到浑身上下的疲累。任由耿元青站在原地翻来倒去得研究那个面具,自己转身就摊进距离最近的椅子里,“萧平让将军来找我的?”
“我自己来的。”耿元青摇头,语气轻快,全然失了方颗火急火燎的气势。不得不说,眼前江予松弛的状态确实是挺能安抚人的,他如是想。
这算是好事,毕竟出征在即,主将还能有闲心吓人的情况只有两种——要么是对接下来的事情心有成竹,要么是没心没肺把战事视若儿戏。
江予不会是后者。
这点信心,他耿元青还是有的。
“所以这上面画的就是金息那什么天神的脸?”耿元青脸上的嫌弃完全不加掩饰。就这鬼样子,也不知道那群金息人是怎么拜得下去的。
“准确的说,是他们祭祀的时候天神的脸。”看着帐帘缝隙透出的暗淡天色,江予灌下最后一口冷茶,起身拿回面具,“虽然这个不完全一样,但也有几分意思。大晚上的唬那帮金息人足够了。”
“萧平那差不多了?”面具被抛起打个转,又安稳落在江予手里。得到耿元青肯定的点头,江予狡黠一笑,扯上一旁的样衣,“那就轮到我了。”
下一刻,帐帘掀起带进的冷风掠过,营帐里便只剩下耿元青一人。
“这小子,”耿元青轻笑,“还真有点像邓通那个老匹夫。”
那老匹夫只要在出兵前露出那种带着些狡诈的笑,他必然就会没来由得汗毛直立,心中直泛凉意。那种感觉,多数情况下都意味着即将对垒的敌军要面对一个不小的圈套。而十有八九,敌军会为此吃个大亏。
至于剩余的少数情况,也不能说邓通的算盘没打响,只不过受害者是他罢了。
既然现下明显江予针对的人不是他,莫名的,耿元青觉得自己心中的石头又落下几分。如果他现在能搞明白那两百士兵并江予在校场上张牙舞爪得在比划什么的话,或许他能更放心几分。奈何总是他在远处矗立许久,终是一头雾水地回了自己的主帐。
三日,三十六个时辰,说长也长,说短亦短。
若以相思之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而断,三日已是数载时光。但若寻忙碌非常之人喻之,三日当不过只是白驹过隙,弹指一霎那。
不过是两轮日升日落,漏刻中水珠滴落的速度依旧不紧不慢,无关帐外兵器挥动时的破空声,无关众人心中的各番思绪,亦无关万里无云的晴空和融化的冰雪。
“江予,你说的那场雨真的能下起来吗?”主帐中,王虎一掀帐帘,甚至都来不及与其他人点头示意,便猛地挤到江予身边问道。
申时过半,定北军合城一线的几个主要将领都聚集在耿元青的主帐中,作为今夜计划的提出兼领兵人,江予自然在列。出兵的时间定在戌时初,作为合城一线吹响的第一声反击却只有区区两百兵士,领头的更是个不伦不类的空降。纵使在场诸人都对这个名为江予的少年多多少少的有些了解,但毕竟不是人人都是耿元青,真到了要即将真刀真枪的时候,未曾亲眼得见之前,他们这些老人很难直接全然交付后背。
接纳归接纳,认可归认可,信誉和形象更需要时间和经历得累计。
他们会不假思索地执行林霜风的每一个命令。
新兵的敬仰或许来自那些朝廷封赏带来的光环,来自说书人口中的惊心动魄和力挽狂澜。但于厮杀中归来已反复奔赴的他们而言,那是源自每一次切身经历过的胜利和嘶吼带来的肯定。或许他们也曾有过怀疑与疑虑,但在战场上,事实永远胜于雄辩,活着永远高于一切。
想走到那个高度,江予还有很远很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