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不能体谅我,你跟你爸一样冷血!”
“你哭什么,弄脏衣服还好意思哭!”
哭了?小树在哭吗?
白砾忽然发现,自己的感知,不,是小树的感知变得迟钝了,她感知不到泪水划过脸颊的触感。
白砾感觉自己像是被扣进了一个透明的水汽罐头里,灵魂一半卡在水汽罐头里,一半飘在半空,她对外界的感受被抽走了一半,只有卡在瓶子里的灵魂还能传达感受。
“……你做错了事还哭,你不服气是吗!”连女人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模糊不清,白砾听得不甚真切。
在她认真听的时候,她看到小树的视野里,地面突然晃动了一下。
不对,是小树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站直。
又晃了一下,站直,又晃了一下,小树又站直了。
只看见女人像是累了,坐在椅子上,“他为什么这么疼你?这么疼你,你有什么可喜欢的……”
小树站在原地,身上变得更脏了,她垂着头一声不吭,脸上也变得脏兮兮。
女人的声音彻底变成嗡嗡的背景音,白砾的目光落在眼前的记忆珊瑚上,眼神放空,愣了快一分钟,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哪,这是野兽洞穴里的通道。
一阵凉气顺着后背爬上来,她竟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毫无防备地松了警惕!
白砾立刻明白过来,她被小树的透明水汽罐头影响了,她刚才对外界的感知能力也下降了。
虫群的振翅声在耳边响起,它们刚啃食完一颗记忆珊瑚,正飞往下一颗记忆珊瑚。
仅仅这一会儿,这些虫子就已经消灭掉了两株完整的记忆珊瑚,被啃得只剩根部。
白砾往外走了走,有几株新生的珊瑚正从碎根旁冒头,幽蓝的光晕忽明忽暗。
她走向了一株完整的记忆珊瑚,足足半人高的幽兰珊瑚,这个记忆珊瑚长得格外“枝繁叶茂”,显示是小树的重要回忆。
她深吸一口气,掌心贴在冰凉的须子上,意识被扯着往下沉。
……
盛夏。
“吱吱吱”夏天的蝉在外面叫着,白砾感受着真实世界的温度。
这又是一段小树的真实回忆,没有任何异化的世界。
小树正躺在卧室的小床上,屋内开着凉凉的空调,她肚子上还盖着一角小被子,显然是准备在睡午觉。
可小树一点睡意都没有,睁着眼睛玩了会儿手指,翻了个身,手肘撑着抬起头,趴在小枕头上。
小树刚一抬头,眼神跟门口的女人对视上了,小树吓得一激灵。
白砾也趁机看到了女人的脸,女人长得很美,只是她的眼神却十分怨毒。
“让你睡午觉,你不睡?”女人的声音不大。
小树却十分害怕,她咽了口口水,慌忙手脚爬了起来,坐在床上。
女人上前一把揪住小树的胳膊,将她扯下了床。
八九岁的小孩被轻而易举地拎起来,脚尖离了地,只能踉跄着被拖着往外走。
女人打开大门,走到了外面。
外面的热浪瞬间舔舐着小树的脸,小树被扯得跌跌撞撞的,被迫跟随着女人往前走。
小树来不及穿上鞋子,就被拉了出来,她赤裸着双脚,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偶尔踩到碎石子,有些痛。
可小树不敢吭声,被拽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女人把她丢在路上,“不喜欢睡觉,就在外面站着。”女人的眼中带着一丝恶意,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家。
小树没有看她的背影,只是垂着头,呆呆地盯着自己沾满灰的脚趾,不安地蜷着脚趾,扁了扁嘴。
虽然是盛夏的中午,居民楼依然不时有人进出。
小树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缩起,试图将自己藏起来。
小树的余光中,看到身边走过的有大人,还有大人牵着小孩,小树的头垂得更低了。
他们都有鞋子。
她的脚趾头蜷缩着,她羞得不知道该怎么站,僵硬地保持被丢在这里的姿势,脚下的石头更咯脚了。
身边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小树虽然没有抬头看,但她感觉似乎每个人都诧异地看着她,然后又离开。
他们一定觉得小树很奇怪。
好热、好晒、不想待在这里了,小树抬起头,她望向前方的马路。
爸爸什么时候回家?现在才中午,他一定会很晚才回来吧,小树等不到他了。
还有谁带小树回家……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树感觉意识开始朦胧了起来。
小树先是失去了对身体的感受,她身体上的灼热与脚下的难受消失了,接着是情绪的感受,她刚刚所有的伤心、难堪、窘迫、痛苦都消失了。
然后,她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是真实地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
小树有些恍惚地看着地面,她站在这里多久了?
是过了一会儿,还是几秒,还是几小时,还是几天?她又感觉像是过了一年,还是几年的时间?
小树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身体,这一次,她的灵魂,彻底地从透明的水汽罐头出来了。
小树感觉自己的灵魂飘啊飘啊……
恍惚间,小树看到了自己,她看到了在不远处在太阳下暴晒的自己,自己正呆呆地站在原地。
噫?那是她自己吗?她怎么能看到自己?
小树想努力分辨对面的自己,可是太热了,空气都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扭曲。
她瞪大眼睛,努力想看清,却恍如隔世。
她抬脚往前走,却始终离跟自己间隔有一条马路那么远,始终也无法到达。
小树恍惚地想到,是在做梦吗?她做梦,梦到了自己,这应该不是真实的世界吧?
小树恍惚地看到,真实的世界变得有些虚幻了,仿佛在扭动,太阳晒得小树满眼都是刺眼的白光,什么也看不清。
大脑被晒得很困倦,无法思考任何事情,小树逐渐失去了所有的意识,沉落其中,她呆滞地看着对面。
小树最后的一丝意识是,她有些开心,对面的女孩也跟她一样吧,这样就不会痛苦了。
小树一定是在做梦,她心甘情愿地陷入自己编织的梦境,小树想到,太好了,等她醒来就结束了。
小树无法再思考了,白砾也跟着小砾一样,她们的大脑都睡着了,只剩下僵直的身体和放哨的眼睛……
……
“你怎么还不回家?”
透明水波罐头被打破了,小树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空气。
“你怎么还不回家?”
那一瞬间,小树像是从睡梦中被喊醒一样。
天已经黑了,周围吵吵嚷嚷的说话声,闯入小树的耳朵,白砾也猛地发现小树的身边竟然站了一群人。
天黑了,她该怎么办?小树感到有些害怕。
刚才有人在说话,是谁在说话?说了什么?她没有回答,只是抬头,寻找着谁在说话。
“你怎么还不回家?”
小树听见了,可是她分不清是谁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