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芍猛地从梦中惊坐起!
冷汗早浸透了中衣,黏答答糊在皮肉上,她张着嘴大口倒气,胸口那颗心“咚咚”乱踹,一声声似重锤砸在头上。
帐内空无一人。
桐油灯早灭了芯,唯余一线日光从毡帘漏入,白惨惨的,将黑暗劈成了两半残躯。
原来竟...只是个梦么?
她似被抽了筋骨瘫在那,盯着灰蒙蒙帐顶久久不动,任那惨白光线在眼底游走。
良久,她喉头轻轻一滚,极轻、极小心地唤了一声:
“系统?你...在吗?”
无声无息,无应无答。
唯余远处岗哨换防的呼喝,叠着心口那团肉“噗通噗通”在胸腔里没完没了地夯着。
她深吸口气,扬声再唤:“系统!”尾音在空荡荡的毡壁间颤了颤,倏而沉进死寂中。
——灭了。
她猛地跳下床,跌跌撞撞扑到帐心,仰头对着虚无厉声嘶吼:“系统,你应一声!王八蛋!你哪怕吱一声啊!”
震耳欲聋的沉默。
“为何出尔反尔?”
“为何要骗我?!”
她一遍遍地喊,从嘶吼最终碎成满地破碎的呜咽。
“你答应过我的...”
“明明说好的...”
“三年期满就送我回去...”
她将脑袋抵在膝头,那截细伶伶的脊骨从薄衫下凸成一张脆弱的弓,仿佛下一瞬便会散成一堆玉白的碎骨...
脸上一片冰湿。
她木然抬手,用力抹了一把,指尖沾满了湿漉漉的水光——她呆望着掌心那纵横交错的水渍,盯着看了许久,喉咙忽地滚出两声低笑来:
“哈哈......”
每一声都扯得喉咙生疼,偏却止不住地不断往外冒。
从前被那阎王掐得眼冒金星时没哭,被恶狼逼到跟前时没哭,荒山野岭里撞见土匪时也没哭。那时她天不怕地不怕,总觉得自己有的是退路。
不知劫数深浅,
自然无所畏惧。
是啊,惧个甚么?横竖不过两眼一闭,睁开又是二十一世纪那钢筋水泥的太平年月。
可现在——
她盯着这双柔若无骨的手,这月余来,这十指没沾过血,没拉过弓,更不会杀人。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离了那阎王,她就像一只褪了硬壳的软体虫,随便哪个npc伸脚一碾,便能将她摁成满地齑粉。
这乱世的人都活成了树,根须深深扎在黄土里,风雨雷电劈下,至多燎焦半边树皮,来年照样抽新芽;而她,却是无根的浮萍,是水上的蜉蝣,莫说望见来日天光,便是眼下这口气都要续不上了。
她蓦地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逆着气直往上冲,呛得她狠狠弯下腰去,咳得脊骨一节节打颤,眼泪疯了般往下淌,越抹越多,怎么擦都擦不净。她恨这身娇肉风吹就倒,恨系统空口白牙,更恨自己猪油蒙了心,竟将它那些虚空画饼当成了真!
她死死抱住自己。
热烘烘的暖风直朝脸上扑,可她却冷得发颤。那冷是从骨头缝里一丝丝渗出来的,好似数不清的冰针在血脉里游走,扎得每寸皮肉都...
千疮百孔。
*
霍枭立在帐外已有半晌。
初时是凄厉的嘶喊,后来动静渐渐弱了,化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末了竟又痴痴笑起来,笑声却比哭还扯人肝肠。
他再难忍耐,掀帘而入,正正见那小人儿蜷在冷地上,赤足踩着泥灰,衣衫紧贴在瘦伶伶背脊上,发髻早散了,几缕湿漉漉的黏在毫无血色的腮边,恍若枯荷茎上垂落的露珠。
女子木然转过脸,那双惯会说话的杏眼,此刻却是空茫茫的,似两口被蒸干的枯井。
男人胸口蓦地一窒。
这滋味他此生从未尝过。
非是皮肉的疼,也非见着碍眼之物的倦怠,更非半生腥风血雨里能叫得出名目的任何一种,倒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捅进他胸腔,不轻不重攥住那心窝最软处,微微一拧——
不致命,却分外酸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