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枭...”
“我日你祖宗——”
*
案后之人拈着棋子,手顿在半空,指尖一松,黑子“嗒”地落回楸枰。
“粮草被烧了?”
烛火陡地一跳。
传令兵蜷在地上,抖抖瑟瑟,“是...全、全烧透了。”
帐中一片死寂。
沈乾石缓缓起身,一袭玄青锦袍垂顺无褶,唯袖口一道暗金螭纹,残火映照下,好似蛰伏的凶物,眨眼间便要猛地扑将出来,将人一口吞噬。
他踱下台阶,靴底踏过青石,一步一声,极缓,极沉。
“郭宵呢?”
传令兵战战兢兢答道,“郭、郭将军已率军回防..”
“回防。”
沈乾石重复了一遍,冷冷笑道,“烧都烧完了,还防什么?防灰烬复燃么?”
他停在传令兵身侧,垂眸看去,那兵士汗出如浆,昏光里,汗渍竟洇出一圈深痕。
“在太平年景,五万石粮不过几千两银子,可如今河西大旱,又兼淮南水患,关中流民易子而食...你说,这烧的是粮,还是十八万条命?”
传令兵浑身筛得厉害,嘴唇翕动,却连半字也挤不出。
李橦疾步入帐,在帐外已听得片语,进门时见沈乾石背身立于帐心,面沉如水。他熟知此人脾性,面上越是声色不露,内里便越是怒滔滚滚。
“大帅...”
他近前两步,低声道,“那厮狡诈,郭宵一时不察...”
“一时?”
他缓缓转身,烛光斜斜劈过半张脸,眉目疏朗,可另一半隐在暗里,尤其那双眼,竟是黑得骇人,“本帅想过他会失手,那厮若这般好拿,我也不会布下天罗地网...”
他呷了口茶,喉结缓缓一滚,“可他不但捉不到人,竟连自家灶膛都看不住。”
李橦话在唇边滚了又滚,终是咽回了肚里。
“王嗣忠到何处了?”
李橦答道,“已达乌山岭,距绥州还有六十里。”
沈乾石静了半晌。
他抬起头,字字淬着冷意,“让他改道,不必去绥州了,直接插到雁山南麓。”
男人指尖悬于舆图上,在并州处缓缓一划,“那厮既烧了粮,定已按捺不住,必择一地强攻,如今仅有两途。”
他指节倏而叩向东侧,“其一,冒死攻何岳,然何岳坐拥六万劲卒,且齐云山地势险绝,猿揉难攀,他以五千疲弊之师,安能飞渡天堑?”
言及此处,沈乾石目光微闪,手腕沉向并州南陲,“其二:取雁山,此处看似绝路,然险中藏隙,或是唯一死中求活之径。”
李橦沉吟道:“王嗣忠?此人用兵之能较郭宵犹有不及,不过寻常庸将...”
沈乾石抚盏,唇角似有深意,“正因他既无胆略,更无奇谋,方为堪用之子。”
李橦听罢,眼中精光一闪,“妙极!纵使王嗣忠战败,亦是攻成!他只需将那贼子缠住片刻,届时我三路兵马合围而至,将霍贼死死困在雁山,他便如入甕之鳖!”
“生机尽绝,死局已成。”
“他纵是韩信复生...”
“又岂有回天之法?”
*
这边厢暂且按下不表,且看另处风云。
大军卷尘疾行四十里,郁芍跟着霍枭一路颠簸,人在马背上,神魂却飘远了,两眼倦极,几乎睁抬不开。好容易捱到晌午歇脚,她胡乱啃了两口饼子,见四下兵卒早在树荫下倒成一片,个个衣甲未解,鼾声起伏,她实在熬不住,也寻了处草厚的地界,背靠一株老树,迷糊憩了过去。
赵季正窝着一腔无名火。
想他原是霍枭麾下第一得用的,往日勘察地形、探查敌营虚实,哪一桩紧要事少得了他?偏今早将军摸上山,却将他撂在这儿,只吩咐一句:
“看好她。”
赵季按着剑柄立在毒日头下,心里嘀咕着:“这荒山野岭的,莫非还能窜出一只狐狸精,将那小子掳了去?”
想到此处,他心头猛地一亮,忽地悟了:营里那几个贼眉鼠眼偷瞄的夯货,将军原是留着心眼防他们呢!
“可不多此一举么!”
他叹了口气,“满营上下谁不知晓,那小子便是将军的心尖肉,也就秦四那二愣子没个眼力见儿,整日里硬往前凑,可不是找不自在?”
他越想越没滋味,只觉得这差事浑似个守灶门的老妪,淡得出鸟来。正闲得骨头缝发痒,忽地瞥见树底下那位小祖宗好似动弹了一下。
他没在意,只当是那小子睡梦中翻身,可瞧着瞧着,好似有些不对劲了:那动静古怪得紧,不似活人舒展,倒像是提线木偶般一顿一挫...
下一瞬,“他”竟直撅撅地从地上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