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霎时乱了方寸,几大步抢上前去,两手却悬在当空,欲要搀扶又怕唐突了她,连珠炮似地直问,嗓音都劈了岔,“可是崴了脚?哪只脚?伤着筋骨没?疼得厉害不?”
郁芍蜷在地上,静幽幽地盯着他,这莽子急得满头油汗顺着鬓角直淌,眼里火烧火燎的,偏生一双手死死攥着拳,硬是不敢碰她衣角半分。
若是寻常兄弟,他早应一把薅起来了;倘真存了那心思,这等关头也该趁机摸两把。
电光石火间,她全明白了。
原来这厮早窥破了!
却见女子撑着地慢慢爬起身,随手掸了掸衣上的灰土,“不得事,踩了颗碎石子。”
见她这般说,秦四暗自松了口气,却见她头也不回地径自往前走去,隐隐觉得气氛有些异样,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好闷着头随在后头。
二人就这般一路无话地行至帐前,甫一撩起帘子,里头正当间,霍枭那山岳似的身形恰撞入眼里,昏朦灯影下,男人的影子将半座营帐都罩住了。
郁芍腔子里咚地一跳,明明行得正坐的直,偏生无端地虚了起来,忙把目光别开了去。
霍枭眼神掠过秦四潮红的脸膛,末了落定在身旁那女子的脸上,“喝酒了?”
三个字不温不火,秦四却似被兜头泼了盆冰水,酒劲顷刻褪了大半,忙端正了身形:“禀将军,是属下硬要饮的!阿弟他、他就沾了沾唇...”
霍枭压根没瞥他,只拿两道寒浸浸的眼锋,直直刺向她。
郁芍喉头有些发紧,“真的,我只抿了一口。”
霍枭终于挪开视线,转看向秦四,“秦校尉,寅时点卯。”
秦四神色一僵,抱拳道,“属下退下了。”脚下却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霍枭直直盯着郁芍。
“你进来。”
郁芍顺拐着挪进营帐,听得身后帐帘“啪嗒”一声,小腿肚儿突突直跳!这阎王难不成真对她起了那心思?眼下连跟旁人喝盏酒都要甩脸子了?敢情是把她当个小相公养着呢!
她肚里暗骂道:他自个儿好那口便也罢了,怎的还把她看作了同道中人?可怜她那胸脯子都快勒出痱子了,偏生还被个断袖惦记上了!
见她一副避之不及之态,霍枭心头那团无名火腾地蹿得更高了,“阿弟?小酌?”
他骤然欺身逼近,磨着牙道,“倒是酌出肝胆相照了?”
男人身形如天罗地网般将她罩住,裹着气吞山河之势,将她困在方寸之地,那股凛冽的松烟味兜头罩下——
她骇得打了个抖,正要后退,腕子早被对方死死扣住!
腕上倒未吃痛,这厮还知道收着劲儿,未到全然发作的暴怒,可他这通身的威压,实是太过骇人了些!
二人相处月余,她几时见他这般将喜怒摆在明面上的?
其实细一想来,小说中这阎王甚至从未动过怒:不是在挥刀杀人的路上,便是溺于厌世自苦中。自始自终,他都是居高临下俯瞰众生的姿态。
嘻嘻,她居然将这高岭之花拽下了神坛。
不嘻嘻——
他、要、跟、她、搞、基。
堂内独燃着一盏油灯,她仰起脸来飞快一瞥,正迎面撞上那一双黑沉沉的眼:火苗在瞳仁里跳作两点幽蓝,似两口深井,竟一丝光也照不进去。
她惊得连退两步。
完了完了。
这恶狠狠的架势,她若就此摊牌,将真相抖了出来,怕不是立时要被血溅当场?毕竟人家千挑万选,终于得了个如意的,结果竟着了道!
她连想都不敢往下想了。
一时僵在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下似沸水似的,兀自翻腾个不休。
得!横竖是个瞒!
不如先搪塞过今夜!
——却可先露点端倪,教他心里有个预备。
霍枭见这小妮子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忽地扮出个急色模样,“今夜秦大哥他们说起春楼的姐儿,那五花八门的花样:泼辣的、温顺的、娇滴滴的...小的没见过世面,一时听入了迷,这才多灌了两盅。”
说罢还装模作样叹了口气,“下回再不敢了。”
这话已是十分的露骨,他这坛分桃醋总该消停些了吧?
少女抬眼一觑,等着他的满脸心痛之色,却见那厮嘴角绷了一瞬,面色古怪得很。
“......是么。”
两字吐得又缓又沉,尾音却微妙地扬起半分,似在掂量着什么极荒谬的事。
攥着她腕子的力道骤然一撤,倒让她晃了个趔趄。
郁芍摩挲着腕间红痕,肚里暗啐了声“莽夫”,抬头却见那厮正摁着眉心,恍惚间好似还听见他叹了口气,不过许是她酒意上头,听茬了耳。
心下陡然升起几分不忍,这种小众群体被社会歧视,本就不易,她该多担待些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