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正轮到秦四。
他瞪着碗里晃悠悠的酒水,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张黑脸憋得紫红,搓颈挠脖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扣出几个字:
“穷寇——”
“穷寇...”
“寇”字卡在喉头,却似被秤砣坠着,硬是接不下去了。
帐里静了一瞬,旋即爆出滚雷般的哄笑。老刘头笑得浑身乱颤,“老四这夯货,杀敌时手脚利索得很,作起诗来倒像个大姑娘上轿!”
李罗锅奸计得逞,端着海碗直往秦四嘴边送:“认罚认罚!三碗!一滴也不许剩!”
郁芍坐在下首,眼见那憨子真要硬灌,心头暗叹一声,伸腕摁下那碗,嘴角噙着笑,“秦大哥怕是酒酣了,不如小弟替他接上一句罢?”
众人目光齐刷刷射来。
她略一沉吟,烛焰在那清亮的眸子里直跳,笑吟吟接道:
“穹云蔽野月无踪。”
“踪觅天涯寄晚风。”
“风卷寒旌战血红。”
竟是一连气将余下旁人的令全数续了个周全。
满帐霎时一静。
钱歪脖不由得瞪圆了眼:“这令接得绝了!”
老刘头低声喃喃道:“四句连环,首尾相衔...这小子竟还是个深藏不露的!”
秦四痴痴望着身侧之人,昏黄灯晕里,佳人容颜恬淡,不见半分得色,仿佛不过随口一语,却偏生美得惊心动魄。
胸口那团酒气猛地一冲,混着些幽幽暗暗晦涩不明的情肠,灼得五脏六腑都似着了火!
李罗锅眼见非但没整治了二人,反成全了这小崽子露脸,肚里狠狠啐道:一副草包相,竟他娘还是个藏锋露拙的!
方才那几句连环令,莫说营中这些粗胚子,便是那些读书人也未必接得如此轻巧!
他面上却分毫不露,只扯着破锣嗓子笑道,“小兄弟,这儿是军营,不是吟诗作对的书斋,那劳什子晚风穹云——”
“酸倒人大牙了!”
那老刘头最是个看戏不怕台高的,登时已品出滋味,也眯着眼嘿嘿贼笑:“该罚该罚!须得按咱们武人的路数!”
秦四此刻方觑透那李罗锅肚肠里的弯弯绕绕,登时火起,将碗往桌上一拍,“你是存心找不痛快是吧?”
郁芍却半点也不急,只慢条斯理将秦四按回了座上,心念电转间,她拖长了声气儿,效仿起那些老行伍的腔调:
“穹盖不仁当被踹——”
“踹开云头见刀快——”
“快意恩仇由我裁!”
帐内霎时一静,旋即炸出雷动般的叫好声:“妙极!”
“就是这个味儿!”
钱歪脖笑得直捶桌案:“哈哈!这他娘的才叫酒令!”
秦四呆呆望着郁芍,眼里又是惊又是喜,喉结上下直滚,半晌却没憋出一句话,只是那黑红脸膛在灯下油亮亮的。
李罗锅眼梢睨见秦四正偷觑那粉头后生,脸上竟浮出几分痴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脑子里忽地电光石火,旋即又转出个龌龊算计:任你才高八斗,终究是个雏儿!待老子起个荤令,看你接不接得上!
思到这一着,他登时喜得手脚乱颤。这小白脸若应不上,自是颜面扫地;倘就算接上了,在大帐里公然开黄腔,看他往后还怎么装斯文!
他清了清嗓子,把碗往桌上一顿:“方才那令没嚼头!往下这令,各位须得将四句一气儿说全了,半句都短不得!”
他吊着眼梢瞟过去,见那小子正低头抿着白水,越发断定此人是个雏儿,便拿腔拿调道:“咱当兵吃粮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保不齐哪天就见了阎王,及时行乐方是正经!”
“这一轮,须得说那——”
“被窝里的妙处!”
他歪眉斜眼地咧嘴一笑,“若是吐不出个趣儿的,那铁定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话一撂地,满座粗汉个个会意,狎笑声浪登时炸开了锅。
钱歪脖最先醒过神,他抄起筷子敲着碗边,放声笑道:“这主意妙!早该这般耍子!”
秦四“腾”地弹起,酒碗险些打翻了,一双豹眼瞪向李罗锅:“这如何使得?!”
“你慌个甚?”
李罗锅扬起眉,阴兮兮笑道,“往日又不是没玩过这些花样,怎的,都是裤铛里揣鸟儿的,眼下倒装起斯文了?”
他冲着郁芍耸了耸眉,“小兄弟若是抹不开脸,现在认怂也使得,罚酒六碗便是!”
郁芍抬眼看去。
李罗锅那一对油光光的绿豆眼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立马便参透了这厮的歹毒算计:她若接不住茬,今日少不得要醉翻在此;即便硬着头皮接住了,“他”一个半大小子,若传了出去,名声也要败坏。
女子指尖在碗沿悠悠打了个旋儿,当下竟丝毫不慌,只嫣然一笑:“哥哥们既有这等兴头,小弟又怎好扫兴?”
“自当是——奉陪到底。”
李罗锅见那粉头小子竟真敢应战,面上还带着三分闲适,反倒一惊,旋即胸口怒火更胜,暗骂道:“装腔作势!待会儿看你能翻出什么浪来!”
“老子先来!”
这泼才脸上浮着层浑浊的油光,喉间滚出一串□□,笑声浮着股黏糊糊的腌臜意味:
“红浪翻滚暖温玉,
玉柱捣进莲花洞,
洞天福地魂飞天,
天亮破晓犹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