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面色沉静,未现丝毫的讥诮,反越过她走到了前头,那昂藏之躯没入夜幕,宛若凛凛孤峰,竟将四下的浓黑赫然劈开一道缝。
郁芍跟在那巍巍然的身形后头,初时惶惶竟渐次化作心安,恍若一叶孤舟行于骇涛,忽见掌舵者立于舷首,他执楫定波,叠浪千重,然那人心定神闲,竟如履平川。
二人入得洞中,却见一垛干草枯枝早堆在里头了,想是猎户常栖于此。
霍枭道,“你睡里侧。”
郁芍确是乏狠了,昨夜被那莽汉锁了一宿,白日里遭那阉人恐吓诘问,方才又被这阎王逼着挑刺,真真累脱了魂,此刻连枯草扎颈也顾不得,歪身便往石壁根下倒。
起初还觉着碎石硌腰,翻来覆去把枯草压得窸窣直响,不过几息后,体温渐渐烘暖了身下草窠,竟把个硬地睡出了暖炕的滋味。许是朦胧间觉着有人往她身上盖了件带着血腥气的衣衫,她眼皮重得掀不开,只在喉间含糊咕哝了句。
霍枭见她呼吸匀了,只是睡相仍存着些稚子憨态,梦里还嘟囔了句“将军轻点”,翻个身,咂咂嘴,又睡熟了去。
月华自岩隙泄入,洒在女子蹭了灰的鼻尖上,那点灰星子随着细细的气息儿一颤一颤的,蓦地又让他忆起姊姊所赠的木偶人,也是这般眉眼安恬,一副无猜之态。
偏白日里,那眼角眉梢的鲜活之气,是他枯寂生命中从未出现的生机——
如此单薄的形骸,怎就藏得了百副心肠,千张画皮?
男子忽闻得腔子里嗡鸣夯砣声,四顾茫然,末了低头才知,那砰砰的擂鼓声,竟是从自己胸膛里震出的。
*
夜色浓稠,几颗碎星似溅落的碎瓷渣子,稀稀拉拉粘在黑绸缎子上,月亮叫云絮捂着,只余一圈晕开的鹅黄。
洞口忽有窸窣碎响,霍枭微掀眼睑,果不其然,那丫头又阖着眼梦行了。
她两臂直撅撅伸着,靴子踢得石子儿乱滚也未察觉,竟直挺挺朝前头山壁撞去!
倘使额角磕出了血口子,上药时,怕是又要使小性子了。他心下叹着气,人却已倏忽阻于危岩之前。
谁知这小妮子懵懂间竟抡开胳膊就搂,整个儿扑挂上来!
那身子软软小小的,好像只要稍稍一用力,便会被他折断了似的,男人喉间那息喟叹到底没压住。近来他叹的气,竟比过去十年还密。
霍枭将人打横抱起,那小脑袋瓜自个儿就歪进了他怀里,她偎于颈侧,嘴里还娇娇嗔了声,“好硌人哩!”
男人步履微滞。
低眉见她紧紧攥着他衣襟,恍然有悟:这是夜里要搂着东西,才睡得安稳呢。
男人将那小人儿放于草铺,正要起身,却见她又缠将上来,胳膊一搂,唇间犹带两声呓语。他盯着那恬然无猜的睡颜良久,终是由她去了。
夜风徐来,霍枭和衣卧于少女身侧,山似的身子将风挡得严严实实,倒把这夜色酿出几分荒唐的温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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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芍被一阵香气勾醒时,洞外天刚亮起蟹壳青。她揉眼一瞅,洞内却杳然无人,不由唬了一跳!这阎王该不会将她撂在这深山老林罢?
忙蹿到洞口一瞧,只见那人正立于一株古木虬枝下。
凝如岳峙。
两串烤得焦黄油亮的松鼠肉正架在火堆旁,正“滋滋”往下滴着油珠子。
“将军连这个也猎得到?
她心下方宽,走上前去,傍火而坐,见那外皮酥脆,里肉却还嫩着,松木烟熏气混着肉香,勾得肚里馋虫直打滚。
霍枭将炙肉递给她:“它们在洞口扒拉草籽。”他顿了顿,嘴角微扬,漾开极淡的涟漪,“算它们倒霉。”
郁芍见这阎王心情不错,欣然一尝,眼珠子倏地亮了,“比昨夜的野兔还香!”
她舔了舔油汪汪的指尖,“将军这手艺,将来便是不打仗了,支个烤肉摊子准发财!”
语方及半,忽听得林子深处传来一道破锣嗓子:“他娘的!蹲了五天草窠子,屁也没捞着!真真晦气!”
接着是窸窸窣窣脚步声,步履杂沓,至少有七八之众。
郁芍脸色一变。
却见霍枭不慌不忙将火堆熄了,青烟散尽时,他神色沉静,未见丝毫的惶遽。
几息后,七八个歪戴头巾的莽汉撞出灌木来,几人一瞅林子里竟戳着俩穿号衣的,当场就傻了眼。
那打头的刀疤脸眯缝着眼,将二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瞅了瞅他们空空的行囊,啐了句“穷当兵的!”
他身旁那豁牙喽啰,一双绿豆眼“唰”地直冒光:这二人虽没行李马匹,不过那青衫莽将腰间所悬佩刀,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目光扫及那青衫将身侧,见一清癯少年默然而立,细一望去,他不由一惊!
——俺的娘!
跑江湖三十九年,他就没见过这么水灵的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