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声黏稠得似血,拉出一条湿冷阴狠的尾音。
近处几个亲兵骇得连退两步,他分明看见主帅垂在身侧的五指已深深掐入盔甲,指缝处蜿蜒爬下一道细细的血线。
退令既出,人潮应声后撤三步,一众兵丁也都收了兵刃。
霍枭就这般钳着主帅,左臂捎带个腿脚发软的俊俏小兵,一步一步往人海里踱。
人群竟自动裂开一道口子,由着三人缓缓穿过。
光影摇曳,明灭间爬过那些士卒的脸:主帅被制,行此逆天之事的仅是个五品游击将军,而这些汉子们脸上却未掀起半分惊怪,几个老卒交换眼神时,嘴角甚至扯出点“早该如此”的苦笑。
——这阎王擒帅夺旗,本就如日升月落般天经地义。
风声拂过阵列,倒似替所有人叹了句:这天下,本就该是刀最利、胆最壮的人来坐。
霍枭就这般带着郁芍,大摇大摆从铁桶阵里踱了出来。三人愈行愈远,主帅受制,士兵们自然不敢追来。
他们行至一荒僻地,此处已在营盘外,人迹尽绝。
沈乾石忽地看向郁芍,双眼灼灼,“小兄弟,你可要想清了?跟着这逆贼混,你这条小命,便算是从此交代了。”
郁芍听罢心头一声啧啧。
好家伙...
自个儿脖子还捏在阎王手里呢,就敢当着他的面撬墙角?
霍枭听得此言,指节遽然收紧,几乎要当场捏碎这厮喉骨!电光石火间,忽见女子眸中掠过几分讥诮。
——是了。
她原有大把机会去攀这高枝儿,姓沈的手握重兵,是世人眼中不倒的靠山,这丫头却偏不择那条康庄大道。
他虽猜不透她肠子里转着些什么念头,然一事已明:沈乾石绝非此女所求。
鬼使神差的,男人满腔杀机,竟就此散了个干干净净。
郁芍忽觉气氛有异,忙偷眼去觑身旁那阎王,那张脸仍是静的,可一双眼却黑沉沉的,像是起了海啸,浪头撞在壁上,一涌一涌的,日光落入,竟全都给绞碎了。
这阎王绝对动了怒。
她当下哪还顾得上沈乾石的脸面,忙拽住霍枭袖口就急急地剖白:“将军怎会是逆党?那起子污名,不过是旁人嫉恨你一身的本事!”
声音又脆又亮,尾音还带着点颤,活似暴雨里扑着翅的小雀儿,“今日莫说是阉党爪牙了,便是天王老子来了,将军也是全然不怕的!”
霍枭垂眸看着那双亮晃晃的瞳仁,日头在她眼底淬成了一汪清月,而旁的水则显出了它本来的色,那是一种沉静的碧色,仿佛高山大川都能尽数融化在这一湾清潭之中。
他喉结情不禁滚了半寸。
耳畔听得那一串脆生生的奉承,明知里头掺着八九分假意,偏生心底那股子戾气如雪乍见了阳,悄没声就化了。
郁芍一番衷肠诉罢,再偷偷瞄那阎王,见他眼底那海啸不知何时竟已退了潮,只余日头在里头浮着层温吞的浅光。
最奇的是,男人周身那股煞气也尽数散了,反倒将一双凌厉的眉眼衬得平和了几分:光正正照亮他侧脸,此刻瞧来竟不显峻峭,倒似山水画中的一抹枯笔皴。
她心头直犯嘀咕:奇了,往日她变着法儿地讨好,这阎王眼皮子都不带掀的,怎的今儿她不过随口几句吹捧,对面这火气倒“哧溜”一下全灭了?
敢情这爷们儿就稀罕当众听人奉承?有了观众,才愈发显得其魁伟威风?
她心下暗暗撇了撇嘴。
沈乾石闻言怒极反笑,连道三声:“好!好!好!”一声比一声剐得深,末了那声好似从骨髓里熬出来的,连缝里都渗着黑森森的恨。
“那便祝二位在黄泉路上做对快活鸳鸯!”
“快活鸳鸯”四字一出,郁芍差点被口水呛到。她低头瞅了瞅这身灰扑扑的男装,这男二怕不是气昏了头?连雌雄都辩不明了?
却见霍枭满脸乏味,连带着眼神都懒倦起来,“滚罢,今日留你性命,已是霍某平生最大的善心。”
说罢他赫然松了手。
那沈乾石踉跄着连退三步,颈上赫然印着五道紫黑指痕。甫一站稳,张嘴刚要撂狠话,却先咳出一团带血的唾涎。
他死死瞪着霍枭,双目赤红,“你会后悔的。”
说话间,沈乾石边退边窥对面那阎罗脸色,待退到十步开外,他这才高声补了句:“君子报仇,十年不——”
话未说完,霍枭懒懒抬了抬眼皮,吓得对面那人喉头一哽,竟把最后一字硬生生咽了回去,转身便朝身后狂奔起来!
那背影狼狈得紧,靴跟刮倒一片蒿草,惊起四五只黑鸦“嘎嘎”追了半里地。
待那身影彻底消失了,郁芍脑子里还乱哄哄的:按小说剧情,男主本该是年后才与男二撕破了脸,也不知怎的,今日竟动了杀戒..
总不会是为了她罢?...
她心头啐了口,自作多情!这厮分明是一身反骨,普天底下就没有他不敢砸的场子!
霍枭看看前方,“走吧。”
风打了个旋儿,郁芍这才惊觉此刻竟只剩她二人了,一时慌了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摆了,干巴巴挤出一句:
“将军怎得不斩草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