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蝎子一双眼珠子死死焊在对面那小人儿的脸上,又黏又毒,阴瘆瘆笑道,“小浪蹄子,钻天入地的本事倒不小哇!叫爷爷一顿好找!”
这小娘们虽穿着粗布衣裳,那张脸蛋子却活脱脱是玉碾的胚子,精致得教人牙根直发痒,真真是狐狸精托生的!
他喉头咕嘟一响,心头那簇邪火蹭地又蹿高了三寸!
只可惜了这块肥羊肉,油光水滑地吊在眼前,偏生只能闻着香,却半滴也沾不了唇:他这等做脏活的,撑死了也就能闻闻腥气儿。
郁芍听他这口气,心里当即雪亮:这厮分明是识得她的,定是那老阉狗派来的獠牙!
她压根不接他茬,扭身便跑,可腿还没撒开,就听背后脚步声蹚蹚追上,心道完了,“救命”两字还在舌尖打滚,后颈已遭了记刀劈!
女子身子一软,软塌塌便倒下了,连点声响都没溅起。
郑蝎子用麻核塞了她嘴,再拿布袋罩头,囫囵个儿塞进酱菜桶,悄没声便将人带走了。
车过辕门时,守军查验,郑蝎子笑着道,“军爷行个方便,方才给伙房送了桶酱菜。”
那门卒正要放行,忽闻桶中传来闷响,郑蝎子立即掐紧了布袋,赔笑道:“新腌的酸菜,胀坛哩!”
腌菜车酸腐呛喉,那门卒又困得眼缝黏丝,胡乱摆手喝令,“快走快走!”
马车转瞬便没入了晨雾,半片人影都未惊动。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那边厢风云突变,这边厢却另有一番光景。
这日午时,元帅大帐内灯火通明,沈乾石设下筵席,特备了全羊宴,为李莲芝接风。
帐中密密匝匝置了十几张梨木八仙桌,桌上铺着猩红锦缎,角落鎏金狻猊香炉吐着龙涎香。众人案前层层叠叠码着金黄油亮的烤全羊、浓油赤酱的炖肘子;外带四碟八样的小菜:酱瓜儿、卤豆干、醋芹、酱闷茄条、糖渍梅子...
红红绿绿摆了一桌。
沈乾石端居主位,左首坐着绯袍太监李莲芝,右首十余位将领按品级分坐。
中间独独有个席位虚悬着。
沈乾石尚未发言,那太监也一言不发,众军汉们都不敢动箸,只把拿眼珠子剜那空座,压着嗓子窃窃私语。
“那主儿是...?”
“啧!你眼珠子白长了!自然是屯骑营那位...”
“他果真不来了?”
“他那脾性你还不知道?向来是见首不见尾的。”
李莲芝捏着腕间念珠,耷拉着眼皮,似睡非睡。
沈乾石眼风似有若无地一扫,正正掠过那阉人两只兰花指,但见十指尖尖,指甲上裹着层胭脂皮儿,凤仙花汁染得跟血点子一般,红艳艳地颤着。
他喉头一紧,登时似被一团蛛网糊住了,方才咽下的美酒,此刻仿佛也沾了股秽气。
他平生只好男风不假,偏生见不得这等不男不女、不阴不阳的浊物。
“公公一路辛劳。”
沈乾石城府极深,他笑着将酒盏斟满了,躬身朝李莲芝递了过去,“末将知公公不惯烈酒,此乃特寻来的十五年梨花白,虽不敢比宫中玉液,然其性温味甘,最是滋养...”
“还请公公浅尝。”
李莲芝漫不经心接过玉盏,嘴角似笑非笑,却并不就唇,反将酒盏随手搁在了案上。
他拖长了尾音,扎得人耳蜗发痒,“杂家在京里便常听闻边关将帅事迹,今日一见,果然风采不凡,今儿既得空,还真想寻几位说说体己话,也好将诸位英姿上报天听。”
沈乾石闻言暗自一凛:这阉竖素来只认黄白之物,何以骤然对他麾下之人生了兴致?
他心下瞬息万变,面上却是春风不改,“公公法眼如炬,末将麾下儿郎众多,不知哪位竟得了您的青眼?”
李莲芝将念珠往腕上一缠,忽地倾身道,“咱家倒是听得一桩趣事,说贵军中有位了不得的人物,这骁将仅凭数千铁骑,孤军深入漠北,杀入那靺鞨腹地,竟于万军之中将数百王孙贵胄生擒而还?”
沈乾石眸光骤然一凝。
这阉奴...
为何偏偏便问起了霍枭?
霍枭乃不世出的奇才,多年来被他深藏匣中,功绩尽数压,外界只当是寻常将领,京城知其能耐者寥寥无几。
此獠究竟所图何为?
正思忖间,忽闻帐外亲兵高唱:“霍将军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