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芍双手捧盏,做出欢喜的模样啜了一口,苦涩霎时在舌尖炸开,激得她险些蹙眉。
少年仰喉将茶饮尽,还装模作样摆出个陶然之态,“将军好品味!此茶入口微涩,但茶汤醇厚,气韵雄浑,且回甘绵长,等闲人怕是喝不惯。”
霍枭执盏之手顿了顿。
这小子真个是张嘴就能扯出花来,明明嫌弃得紧,却偏作此姿态。他平素少与人说笑,此刻却骤生戏谑之兴——
他撂下茶壶,点了点头,“确实,如我这般品味的人,天下又能有几人?”
“……”
郁芍捧着那盏苦得发麻的茶,面上笑容微微滞了一瞬。
这厮是吃错药了?
她抬眼觑了眼案后那阎罗,却见对方神色泰然,甚至还添了半盏茶,仿佛方才那句没皮没脸的话不过随口一言。
她忙竖起大拇指,“旁的咱不敢说,但将军确实是小的见过的顶顶厉害的人物!”
霍枭将少年那谄媚之态尽收眼底,心头蓦地冒起一股趣意...逗弄这只小狐狸,看她在自己面前绞尽脑汁编瞎话的德行,竟比沙场金戈铁马还让人兴致盎然。
男人忽地道,“茶凉了。”
郁芍一个激灵,未加思索便将余下苦茶一口气灌了下去,动作牵了伤,痛色倏现,那抹笑意也僵了一瞬。
她虽立刻垂眸遮掩了,但霍枭目力如电,岂有不见之理?
“伤口还痛?”
嗓音仍是四平八稳,听不出多少热络,倒似随口一问。
郁芍心头一紧。
她深知这杀神最厌麾下士卒矫情示弱,操练时便是有人折了骨头,也得先咬着牙站直了回话。她忙撂了茶盏,挺直了背脊,话音清脆,“劳将军垂问,早无碍了。”
伤口被扯得隐隐钝痛,她却把眉头舒展开来。
霍枭目光在少年那张因忍痛而略显苍白的面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她微微发白的指尖,不由默然。
这般弱不禁风,若在昔日,他只会心生不耐,可此刻见她疼得眼角都沁了湿意,还使劲摆着手,瞪圆了眼珠子以示“无恙”,一副唯恐被他见轻的模样...
心头某处骤然松动了一下。
“过来。”
男人语气不容分说,“我看看伤口。”
少年却好似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是脱口而出,“一点小伤而已,已无大碍!哪敢劳烦将军查看?”
语中的惶意一闪而逝。
霍枭先前那古怪的感觉再度涌了上来,可那念头似水底暗影,“嗖”地一下掠过,未及辨其形貌,便已沉入意识深处。
他也不言语,只抬起眼来定定瞧着对方,眼风并不凶狞,连多余的情由也不带,就是恁般黑沉沉地、望不到底地盯着,久居上位之威自然而生,冷冷然,好似直要照见人心肝脾肺去。
这一眼登时将郁芍钉死在原地,后背“嗖”地蹿起一股寒气,自知若再推脱,只怕更是要惹人生疑。
她只得走上前。
眼见那阎罗就杵在跟前,心头竟“突突”地擂起鼓来!越看越觉得可怖,不由暗骂自己窝囊,初见时虽也忐忑,怎得越是相处,心下反倒越犯怵了?
她暗把牙关一咬,本想大大方方走过去,谁知两腿不听使唤,愣是一步挪作三步走,好容易蹭到那厮跟前,却连正眼瞧的胆量都没了。
霍枭负身而立,垂眼瞅着那少年磨磨蹭蹭捱将过来,细一看去,这小子身骨实在纤薄,一张小脸更是涌出生动的绯红,鸦鬓雪颈——
本是一张灵气逼人的骨相,此刻有了几分惊惧作点缀,恁是古怪,竟平添了无数惊心动魄的活气。
他不由生出片刻的恍惚。
尘世繁复如瘴,芸芸众生于他眼中俱是朦胧走影,然此刻,男人目中渐次清明,竟越看越无比真切。
眼前这人影是泼剌剌的、
鲜亮滚烫的。
恍若一簇熊熊燃烧的火焰。
原来...生之本色,
当如是乎?
霍枭撩开郁芍血糊糊的外衫,一截莹然的膀子乍现,玉骨冰肌,似新剥的嫩隼,昏昏烛光下,竟是白得晃眼。
恰似惊雷劈开迷雾,萦绕在男人心头的那一团说不出的古怪,骤然变得无比澄明起来!
——这小子通身肌肤如凝脂点漆,偏生一张脸却总似蒙了层灰,雾蒙蒙的。
二者,极不相称。
他见过抹粉擦脂的男子,可好端端的,这般费尽心机地将自己往丑里捯饬的,实是闻所未闻...
心念电转间,他旋即明了了:想来是容色太过扎眼,恐招觊觎,这才故意涂污作丑的。
他素来心硬,此刻心口竟也无端软了两分,这般年纪就被卖给了那没根的阉货,任奸人作践,倒也真是命薄如纸。
*
郁芍一颗心正突突乱跳,这阎罗两道目光似要将她伤口盯出个洞来——
莫非是看出了什么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