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芍如坠冰窟。

她战战兢兢回身，但见那活阎罗高高端坐于骏马之上，只垂着一双黑沉沉的眼冷冷觑着她，玄甲黑袍在夜色中泛着幽幽冷光，似生铁铸就。

她哪还敢再有半分迟疑？

少年扑通一声便跪倒在泥里，牙缝里挣出一句：

“...军爷饶命！”

霍枭面色不见半分波澜，只略一颔首，两名亲兵即刻上前，不由分说将她双臂反剪身后，推搡着押解了下去。

霍枭高踞鞍鞯之上，空地上尸骸狼藉，火光一映，十停中倒有七八停是清正忠贞之将。

沈乾石专挑那阉人巡查时发难，心机不可谓不深：他非但不惧李莲芝察觉，反盼着那阉人面圣陈情，佯装个军纪涣散、无能管束的假象。

念及此，他只觉一股倦怠袭上心头，沉沉压下，这些蝇营狗苟的阴谋算计。

着实令人...意兴阑珊。

看来此间已成是非之地，是待不得了，可这茫茫浊世，也唯有沙场杀伐能激出他几分鲜活的血火，几分活着的真切。

*

金刀大帐内，正中一张虎皮大椅，前设雕花木案，其上军报文书堆积如山，一方青铜斝压着舆图一角，满帐金铁之气扑面而来，沉浑肃杀。

直教人气为之窒。

郁芍抬头觑了眼那阎罗。

男人负手立在黑影中，他屏退了左右，只将一双鹰目如刃死死压在她身上，寒气砭骨。

这死寂最是熬人。

郁芍明知这厮使的攻心计，仍中了计，她心内早方寸大乱，顷刻间冷汗便湿透了重衣，牙关也不听使唤，自行捉对儿厮打，嘚嘚地颤将起来。

方才被押解时，她将先前那两守卫咬耳朵时生出的不对劲翻来覆去地拆解，倏然间，小说那桩小事猛地蹦入脑海——

这凉州军中清流派与军功派势力盘根错节，多年来暗潮汹涌，倾轧龃龉不断。沈乾石挥师南下前，将那些不肯叛节的硬骨头逐个清除了干净，他煽动军功派寻衅生事，刀剑无眼，趁乱“误杀”几个碍眼的忠良，岂不天衣无缝？

此招既除了绊脚石，又避免亲手沾了血，还得了清白名声，可谓一石三鸟。

偏它竟发生在自个儿逃跑的当口！细想她这几日的气运，真真是背到了家！

心内霎时如有千军万马，鏖战个不休，诸般托辞翻腾了无数个来回，可一时又生了踌躇：这杀神何等心机，自己这点微末道行，怕是会弄巧成拙。

但若吐露实情，岂非不打自招，坐实了先前的扯谎？

正肠回九转间，那阎王忽地开口了，“说罢，鬼鬼祟祟的，是替那沈乾石盯梢探风？”

字字寒意森然。

郁芍闻言大惊，这误会可闹得天大了！忙不迭地摇头，“将军明鉴！小的绝非细作！”

霍枭缓步自暗处踱出，烛火一跳，落在他侧颜上，半明半暗间，更显威压沉沉，“这两日你阴魂不散，今夜更是搅动风云，还敢说不是他的人？”

这些年沈乾石在他营中安插了不少钉子，他见一个杀一个，最恨此等宵小伎俩！

昨日便觉得这小子古怪，今日观其行止，只怕身份大有文章。念及此节，他心头骤然一股无名火起：原道是个趣人儿，不料竟是个腌臜细作！

当真可诛！

男人眸中杀机骤现。

他骤然一步踏前，五指如钢箍般猛地扣住少年咽喉，力道之狠，直掐得骨骼咯咯作响。

“呃——”

郁芍霎时间魂飞魄散！

这疯子竟不容她分辨半句，便要骤下杀手！

气息被彻底断绝，女子面上血色褪尽，不过几息间，眼前已是黑影幢幢，金星乱蹦！

命悬游丝之际，郁芍脑中走马灯般掠过书中的情节，这阎王手上人命无数，却最厌恶贪生怕死之徒，她若开口求饶，只怕他下手更狠...

倒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

霍枭垂眸睨着气息奄奄的少年，见青紫之气渐渐浮涌，心下一片漠然，此人既是他人爪牙，便是万万留不得了。戎马半生，尸山血海尚且踏过，死生于他不过是寻常。

视线不禁在对方黑黢黢的面上滞留了一瞬，暗觉古怪。怎得一日不见，这小子便灰败狼狈至此？这容颜...好似罩着层氤氲灰雾，教人看不真切。

宛若美玉忽蒙尘垢。

这念头一闪即逝，不过是个将死之人罢了，没什么要紧。

蹊跷的是，生死关头，少年竟全无惧色，更无半句讨饶之言，只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直勾勾地瞪着自己。

那双眼静得骇人，无悲无喜，似佛前长灯，寂然无波，哪像个及冠少年？倒好似个垂目俯瞰众生嗔怨的...

方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