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吗?”赵扶生把湿纸巾递过去,语气轻飘飘的。
李燕别过脸,压根不搭理。
赵扶生也不恼,慢条斯理地把东西塞回包里,低声讽刺:“我还以为你敢约这种地方,就算过得不入流,好歹也该打扮打扮。你看看你,浑身上下加起来,怕是都没有人家服务员的皮鞋贵,没想到你会好意思这样走进来。”
李燕的脸色“腾”地一下就红了,怒气在眼底翻涌,攥着衣角的手青筋暴起。
恰在此时,服务员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她才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顾及着面子没发作。
精致的菜肴一道接一道地摆上桌,李燕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才想起自己的棉袄已经脱了下来,瞪了她一眼,“你请客。”
“你回答我几个问题,这餐我请。”赵扶生拿起叉子,小口小口地吃着鹅肝,目光落在对面——李燕握着刀的手正狠狠抵着盘子,发出刺耳的“咯吱”声,最后也懒得去切割,用叉子整个塞进嘴里。
“你要问什么?”李燕大口吃着牛排,好似饿了许久。
“视频你拍的?”赵扶生抬眸,语气肯定。
“你都找到我了,还需要我在肯定的告诉你一遍吗?”李燕脸色露出讥笑。
“咚——”
叉子撞上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扶生缓缓放下餐具,抬眼望向她,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所以,为什么?”
李燕挑眉:“为什么?你想问什么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都想知道。”
“你是问,为什么我要拍那个视频,发给那些媒体?”
“我是问,为什么当年你要抛下我?”
两人的对话像打乒乓球,你来我往,字字句句都带着火花,餐厅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为什么抛下你,我没有抛下你,我只是离开那个一定会让我死去的地方,我只是想活着,我难道不应该活着吗?”听到赵扶生略带委屈的语气,李燕瞬间拔高了声音。
“你怎么能这么自私?我是你女儿,你要离开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带我一起。”赵扶生的声音也带着颤音,与其是说在反问,不如说是控诉。
李燕握着刀子的手不停的发抖,抬头看她,眼神怨毒的吓人,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带上你?你以为我很想要你吗?”
“你不想要我?”赵扶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她不可思议的看着李燕,“你是恨赵游民?还是…”
“恨他?”李燕打断她,声音淬了毒:“我更恨你。”
“……”
“我遇到赵游民时,他性格懦弱,在工厂里做普工,看着老实的很。”李燕的眼神看着远方,带着浓厚的恨意:“结婚后,他那个妈,就是个死老太婆,天天在我耳边念叨,非要我生个儿子。怀你的时候,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个女儿,我当时就想打掉你!是赵游民拦着我,说女儿留下,儿子以后再生!”
“是他要留下来。”赵扶生瞳孔睁大,多么讽刺。
“对!他为什么留下你,他自己心里清楚!”李燕的情绪彻底失控,语气带着尖锐:“可等你生下来,你就哭喊了一声,死老太婆居然心脏病发作,死了!”
“.….”
“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你克死了她。可就在我以为终于能过上安生日子时,”语气一顿,李燕深呼吸,语气饱含着折磨的痛苦,接下来的每一句都是咬牙切齿,“可赵游民这个胆小鬼,居然开始酗酒赌博,他一边打我一边哭着喊着那个死老太婆的名字,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
赵扶生看着她,动了动嘴,却发不出一句声音。
“他每一次打我,都故意把你抱到旁边!”李燕的眼泪汹涌而出,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痛苦,“你那时候还不会爬,就乖乖地坐在床上,不哭也不闹,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看着我,看着我被他打得遍体鳞伤!你甚至……甚至还在笑!你知道那一幕有多恐怖吗?你就是个恶魔!你就是个来索我命的恶魔!”
“如果当初没有生下你,我就不会遭受这一切!”
“我再告诉你一个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跟踪你。”李燕擦了擦眼泪,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这几个月,我走到哪儿都能看到你!手机上有你,超市里还有你,我看着你这张精致的脸,闭上眼睛就能想起那些拳头落在我身上的滋味,想起嘴里弥漫的血腥味!”
“你看着吧,赵游民和你,必须有人来承担我的痛苦!”
李燕的嘶吼声在耳边回荡,那些尘封的、血淋淋的过往,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赵扶生的心脏。
她愣愣地坐着,原来,连不知者,也有罪。
李燕将没吃完的食物一股脑地倒进打包盒,拎着袋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悠扬的钢琴声不知何时停了,餐厅里安静得可怕。
而她红着眼,眼泪往下落,委屈的将自己盘子里仅剩的食物大口咽进去,细腻的肉感却如石头一般难以下咽。
有人停在了她的身旁。
赵扶生吸了吸鼻子,以为是服务员来催单,哑着嗓子问:“多少钱?”
“这餐饭,我请你。”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她抬头一看,是秦野,她努力展开一个笑容,却比哭都难看,“真巧,你也在这。”
“嗯,很巧。”秦野拉过椅子坐在她对面,每次来B市,他都会来这家餐厅,今晚约了朋友谈事,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这里的牛舌味道还不错。”
“你都看到了?”赵扶生拿起桌上的红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呛得她喉咙发疼。
她讨厌喝酒。
秦野确实看到了,但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不知道她是否希望自己看到。
“看到也没什么。”赵扶生自嘲地笑了笑,指尖划过冰凉的杯壁,“你还记得在巷子里打我的那个男人吗?”
“嗯。”
“他叫赵游民,是我的父亲。十多年了,他打了我十多年,我恨了他十多年,今天坐在我对面的那个女人是我的母亲,我找了十多年的母亲,她今天居然告诉我没有那个男人拦着,我就被她打掉了。太可笑了,我这些年一直在找她,我答应陈姐来做这行,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我是想让她看到了,然后来找我,我现在过的很好,我也可以给她买大房子,我们一起生活,可她居然说她恨我,她怎么能恨我?!”
秦野看着她压抑着哭声,两眼通红,泪水一直滴落到酒杯,他从口袋里拿出丝巾将泪水给她擦干净,“你恨他们吗?”
赵扶生用力点头。
“没有办法改变过去,但你可以改变未来。”秦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们怕你过得好,那你就偏偏要过得更好,好到让他们更加嫉妒、更加讨厌、更加恨你。”
赵扶生却摇了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很难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你有什么打算?”秦野看着她迷茫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心疼,“这个事情不解决的话,在这个圈子里恐怕很难在接到戏。”
赵扶生当然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可她此时脑子里很乱,根本无法考虑之后的事情,有些自暴自弃,随口道“我不知道。”
秦野撑着下巴,看着眼前哭得一塌糊涂的人,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我一个星期后要去美国谈一个电影项目,你要跟我一起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