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放晴了,雪融化的声音滴滴答答,我穿上靴子往外走,一步一步,说不好是踩在雪地上的声音,还是走动时鞋上皮革摩擦的声音,听起来带着相似的舒适感。
慢慢往前走,一边枯枝上缀着干瘪的果实,另一边已经开始长花骨朵。
没一会儿,穿了厚袜子的脚开始冒汗。
找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停下,左右看看,世界变成白色与灰色。
前阵子过年的时候,我和手冢一家一起去南半球找只有几天假期的手冢庆祝新年。他后续有比赛要准备,不太方便在短时间内来回奔波。
去的路上忧虑了很多,最大的疑虑是手冢是否想要拥有这个惊喜。
好在见到我们时,他确实是开心的。
一家人的心终于落地。
手冢的队友很友好,即便和其中大多数人都语言不通,他们也在努力尝试与我们沟通。
之前和手冢视频的时候有被他们碰到过,该用什么身份介绍我反倒不是一个难题。
手冢很强,所以在这个庞大的体系里,即便有人对我们的关系颇有微词,也没有人真的站出来说什么。
我能够察觉到那些不会投向手冢的不友善的目光。
突然被敌视,不可能一点都不在意,但是我不会被他们带动着影响到情绪。
不如说,我其实是有一点期待他们真的到我面前来找麻烦。
手冢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这几天一直不叫我离开他的视线范围,被不知情也没有那么了解手冢私下性格的队友发现,引起一阵不带恶意的调侃。
手冢游刃有余地聊几句就把话题带了过去。
每次对上视线,我蠢蠢欲动的心就会安静一点。
另三人决定顺带旅游一番,我没有和她们一起,而是在独自留下来的第一个夜晚趁着夜色悄悄潜入手冢的房间,他正在洗澡,我便钻进他的被窝。
本来是想找他撒娇,顺带为这几天让他花心思平衡我与另类队友之间的关系这件事表达谢意与歉意。
啊,会为他人考虑,真好啊,我。
忍不住笑一下,思绪逐渐清空,不知不觉间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是被一阵音乐声吵醒。
迷茫地左右看看,试图寻找声源,结果看到手冢从卫生间走出来,一路走到床尾,拿出来眼熟的手机,往上一滑,声音立刻停止。
啊,是我的手机,但是怎么去床尾的就不记得了。
意识还停留在想吓手冢一跳那里,结果是自己被吓一跳。
“怎么没叫我?”撑着床坐起来,揉揉眼,然后向手冢张开双手。
手冢走到我面前,抱住我,揉揉我的头发,“多睡一会儿,现在还早。”
头抵在腹肌上,半眯着眼睛,“哦对,你今天开始恢复训练。”
醒来就不想再睡,和手冢一起吃完早饭,一路散步到训练地,挥手送别对方。
环顾四周,一切都是陌生的,新鲜的,这很好。我有足够的兴趣去探索这座城市,能够遇到很多新奇的东西,看到许多美丽的景色,这就足够了。
我逐渐开始不再漫无目的地思考,而是更加专注于自己在意的东西。
天上的云很漂亮,想要画下来,那就隔着大大的落地窗,调整好新买的人体工学椅开始画。
在能力范围内,我永远给自己最好的生活环境。
可能因为从小到大我都没有吃过身体方面的苦,精神上就会比常人要更容易感受到痛苦。时至今日,许多曾经不管怎么思考都没有办法想清楚或者绕过去的内容,都一点点在日常生活中被瓦解了。
我总以为自己不会真的长大,因为没有办法想象长大后的自己是什么模样,结果到了现在,我仍旧不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却不再认为未来是没有办法想象的。
对于年幼时的我来说,世间的一切都是新的,是他人怎样说我就怎样理解的。
后来有了自己的想法,拥有了判断力,就开始审视周围的一切,但是会漏掉将世界介绍给自己的人,会觉得对方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因为我正是用这种方式认识世界的。
虽然上学之后会接触到更多内容,但那仍旧是整个世界中非常小的一部分。
开始接触摄影之后,好像就有了正当的理由可以离开原地,去往世界各地。
接触得越多,视野便越开阔。
曾经在书本中明悟的东西,亲身经历过后则是完全不同、私人的体验。
曾经困扰我的一切,都比不上我即将接触的一切。
虽然好像曾下定决心再也不要去看望父母,甚至前不久才和手冢说不希望他去接触我的父母,但是如今,我们大概能平静且友好地相处一天。
更多时间就不行了,我只能允许自己在这种没有太大意义又无法真的彻底切断的关系中花费一天时间。
手冢生活在传统且和睦的家庭中,他在乎家庭,就没有办法如我一般不在乎我的家人。他想得到来自我父母的认可,即便很早以前他就已经得到了。但那终究是不正式的、玩笑般的赞同。
倘若我心生怨恨,手冢一定能够理解我的想法,可我偏偏不说我在成长的过程中经历了怎样的精神虐待,而发生在我脑海里的事情,除了我,谁也没办法知道。
我什么都不说,或许是因为存有将手冢也拉入泥潭的想法。
后来是不愿意提,逐渐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真麻烦啊,我这个人。
可他既然选择了我,认可了我,那就要陪伴我,理解我,正如我。
说不定明天醒来脑子里的想法又会发生变化,但是现在的我很开心,看到眼前美好的景色时也只是单纯在欣赏。
我喜欢这里的环境,之后也一定会再来。
真好啊,我还在呼吸,还能感受暖风。
朝一个方向慢慢走着,听耳边传来的海浪与人声。
隐约好像听到了网球被击打的声音,但那是想象,还是现实呢?
我认真听一听,总觉得那声音好像时有时无。
突然看到前面有卖冰淇淋的店,便赶紧加快脚步过去排队。
从这个地方到底能不能听到网球声变得不再重要。
马上就能吃到冰淇淋才是最重要的。
吃什么口味更好呢,要两个球还是三个球?
满满两排各色各味的冰淇淋让人挑花眼。
其实也不用太纠结,先选店家推荐的,其他口味之后再来买就是了。
这大概是长大的好处,要由自己来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
一时兴起染了一头金毛去见手冢,我看到了,他的脚步停顿了一瞬。
“不好看?”
“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