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选了处还算完整的宅子——原是家药铺,招牌还在,写着“回春堂”。
她收拾了铺面,挂了新招牌:“济世医馆”。
开张那天,没人来。京城百姓穷得吃不上饭,哪有钱看病?
妙玉不急。她让刘安在门口支了口锅,熬粥施舍。
粥是小米掺着野菜,可香味传出老远。
很快,饥民们涌来了。
“施粥了!施粥了!”
妙玉一边施粥,一边观察。见到有病的,就拉过来,免费诊治。
见到中过尸毒的,就仔细问诊,赠药。
起初,百姓不信——哪有这么好的事?免费施粥,免费看病,还赠药?
可妙玉坚持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济世医馆名声传开了。
不仅京城百姓来看病,连周边州县的病人也慕名而来。
医馆太小,住不下。
妙玉就租下隔壁几间破屋,改造成病房。
大夫不够,她就写信给江南的同行,请他们来帮忙。
药材不够,她就进山采药,教百姓辨认草药,收购他们的药材。
一年后,济世医馆成了京城最大的医馆,有大夫十二人,学徒三十人,病房五十间,每日接诊上百人。
妙玉还开办了“医学堂”,收贫苦人家的孩子学医,包吃包住,学成后留馆行医。
刘安是第一个学生,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小大夫了。
这日,妙玉正在堂中坐诊,忽听外头喧哗。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带着几个随从,抬着个担架闯了进来。
“大夫!大夫救命!”男子急喊。
担架上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色青紫,昏迷不醒,脖子上有个咬痕,已经溃烂发黑。
是尸毒,而且是新毒。
妙玉心头一沉:“何时伤的?被何物所伤?”
“三日前,在城外乱葬岗,被……被个东西咬了。”男子声音发颤,“大夫,您一定要救救他!他是我独子,他要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我尽力。”妙玉说,“但你要说实话——咬他的东西,是不是人?”
男子脸色一变,支吾不语。
“不说实话,我救不了。”妙玉冷声道。
“是……是人……”男子终于承认,“可那人……那人已经死了八年了,是……是从坟里爬出来的……”
坟里爬出来的?妙玉心头一凛。难道尸毒……又出现了?
她不再多问,专心救治。
先施针镇毒,再灌药清毒,又用艾灸熏烤伤口。
忙了整整一天,少年总算保住性命,可还在昏迷。
“他中的毒很深,需要一味药引。”妙玉对男子说。
“什么药引?无论多贵,我都买!”
“不是贵,是难。”妙玉说,“需要至亲之血,每日三滴,连服七日,方可清除余毒。”
“用我的血!”男子立刻挽起袖子。
“你不行。”妙玉摇头,“必须是……母亲的血。”
男子脸色一白:“他娘……他娘死了十年了。”
“那……”妙玉为难了。
“用我的血吧。”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个妇人,四十来岁,衣衫朴素,面容憔悴,可眼神温柔。
她是医馆的杂役,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嫂。
“王嫂,你……”妙玉不解。
“他是我儿子。”王嫂走到担架前,看着昏迷的少年,眼泪掉下来,“十年前,我养不活他,把他放在了富贵人家门口。没想到……没想到他还活着……”
男子惊呆了:“你……你是……”
“我是他娘。”王嫂跪下,“老爷,让我救他吧。我的命贱,可血是一样的。”
男子看着王嫂,又看看少年,最终重重点头:“好!好!等他醒了,我认你当姐姐,你们母子团圆!”
王嫂泣不成声。
妙玉取了王嫂的血,配入药中,喂少年服下。
三日后,少年醒了。七日后,毒清了。
少年认了母亲,男子也兑现承诺,认王嫂当义妹,接他们母子回府。
临走前,少年跪在妙玉面前,磕了三个头。
“妙玉师父,我想跟您学医。”他说。
“为什么?”妙玉问。
“因为您救了我,救了很多人。”少年说,“我想像您一样,救人。”
妙玉笑了:“好,等你养好身子,就来医馆。”
又收了个学生。
妙玉看着济世医馆的招牌,心里满是欣慰。
这医馆,不仅治病,还治心。
治那些被乱世伤了的心,治那些被亲人抛弃的心,治那些……对人性失望的心。
她忽然想起李守中。
那个温文尔雅的中年人,五年前病逝了,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妙玉啊,这世道很脏,可你要相信,人心是干净的。你干净,这世道就干净一分。”
她信了。
又八年后,京城,济世医馆。
医馆已扩建三次,有大夫五十人,学徒二百人,病房三百间,每日接诊上千人。
不仅治尸毒,也治寻常病症,穷苦百姓分文不取,富贵人家酌情收费,所得钱财,全用于维持医馆运转。
妙玉已四十有二,鬓边有了白发,可眼神依旧清澈。
她很少坐诊了,主要教学生,研医书,编撰《济世医典》——这是她毕生心血,收录了千种病症的疗法,其中关于尸毒的诊治,占了整整三卷。
这日,她正在书房校稿,刘安进来了——他已是个稳重的中年大夫,是医馆的副馆主。
“师父,”刘安神色凝重,“江南来信,说……说宝钗姑娘病重。”
妙玉手一颤,笔掉在纸上,染黑了一片。
“什么病?”
“说是积劳成疾,心血耗尽,药石罔效。”刘安低声说,“贾公子和林姑娘请您回去一趟,说……说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妙玉闭了闭眼。十六年了,她与江南故人,只靠书信往来。
宝玉和黛玉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日子平静幸福。
宝钗主政江南,推行新政,江南富庶安定,可她自己……
“备车。”妙玉说,“我回去。”
一个月后,妙玉抵达江宁。
宝玉和黛玉在城门口接她,两人都老了,可眼神依旧温柔。
“妙玉师父……”黛玉握住她的手,眼泪掉下来。
“别哭,”妙玉拍拍她的手,“带我去看宝钗。”
宝钗住在别苑。
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苍白如纸,可眼神依旧明亮。
“你来了。”她看着妙玉,笑了,“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
“胡说什么。”妙玉坐在床边,为她把脉。脉象虚弱,时有时无,确是心血耗尽之兆。
“没救了吧?”宝钗问得直接。
妙玉沉默片刻,摇头:“我能让你多活三个月,但……会很痛苦。”
“三个月……”宝钗想了想,“够了。够我安排后事了。”
“宝姐姐……”黛玉泣不成声。
“傻丫头,哭什么。”宝钗伸手,擦去她的眼泪,“人固有一死,我能活到现在,已经赚了。”
她看向妙玉:“我死后,江南就拜托你了。戚将军老了,宝玉不懂政事,只有你……能稳住局面。”
“我不行。”妙玉摇头,“我是个大夫,不懂政治。”
“可你懂人心。”宝钗说,“这十六年,江南新政能推行,不是因为我有多少手腕,而是因为……百姓信我。他们信我,是因为我真心为他们好。你也是真心为百姓好,他们会信你的。”
妙玉还要推辞,宝钗握住她的手:“妙玉,就算我求你了。江南不能乱,一乱,又是尸横遍野。你忍心吗?”
妙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凌厉、如今只剩恳求的眼睛,最终点头:“好,我答应你。”
宝钗笑了,笑得很轻松:“谢谢你。”
三个月后,宝钗走了。
走得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江南百姓自发戴孝,白幡遮天,哭声震地。
他们失去了“女菩萨”,失去了那个带给他们太平日子的人。
妙玉接掌江南。
她没有宝钗的手腕,可她有慈悲。
她减赋税,兴水利,办义学,练新军,一切都按宝钗的新政来,只是更温和,更循序渐进。
百姓很快接受了她。
他们叫她“妙玉先生”,说她像观音菩萨,慈悲为怀。
只有妙玉自己知道,她不是菩萨,她只是个凡人。
她会累,会病,会怕,会……想李守中。
李守中死后,葬在西湖边。
妙玉常去扫墓,坐在墓前,跟他说说话。
说江南的政事,说医馆的学生,说……想他。
她说:“李老爷,你说人心是干净的。可我这双手,沾了太多血。我杀过炼制血参的人,杀过欺压百姓的贪官,杀过……很多该杀的人。我还能干净吗?”
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回答。
又八年,西湖边,草庐。
妙玉已五十,两鬓斑白。
三年前,她将江南政务交给了那个在刘家庄救下的少年,如今已是稳重干练的中年人。
她自己则退隐西湖,在宝钗和李守中的墓旁,盖了间草庐,种药,著书,偶尔给附近的百姓看看病。
这日,她正在整理《济世医典》的最后几卷,忽听外头有孩童嬉笑声。
推门一看,是宝玉和黛玉的孙子孙女,在湖边放纸鸢。
“太师父!太师父!”孩子们跑过来,围着她,“讲故事!讲故事!”
妙玉笑了,在湖边的石头上坐下,孩子们围坐在她身边。
“讲什么故事?”
“讲打怪物的故事!”
“打怪物啊……”妙玉望着湖面,思绪飘远,“那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了……”
她讲起京城尸变,讲起潇湘馆守城,讲起圣山血池,讲起江南重建。
孩子们听得入迷,时而惊呼,时而流泪。
故事讲完了,一个女孩问:“太师父,那些怪物,现在还有吗?”
“没有了。”妙玉摸摸她的头,“都被打跑了。”
“那它们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妙玉说,“因为有很多像你们爷爷、奶奶一样的人,在保护这片土地。等你们长大了,也要保护它,好不好?”
“好!”孩子们齐声回答。
夕阳西下,湖面泛起金红的光。
孩子们跑回家吃饭了,妙玉独自坐在湖边,看着落日。
她想起这一生——从庵堂的小尼姑,到乱世的医者,到江南的执政者,再到如今的隐士。
她救过很多人,也杀过很多人;她爱过一个人,也失去过那个人。
她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她还是会走出庵堂,还是会拿起银针,还是会举起刀,还是会……爱上那个温文尔雅的老人。
因为这人间,值得。
远处传来钟声,是灵隐寺的晚钟。
钟声悠远,荡过湖面,荡过群山,荡过这万里江山。
妙玉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愿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妙玉结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