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喝吗？”她问，声音清凌凌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那时，他抬头，撞进她眼中。

那双眸子里映着小小的火焰，和虚弱不堪的他，亮得惊人，没有丝毫施恩者的居高临下，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对待受伤幼兽般的温和与光亮。

此刻，木屋之内。

“好喝。”阿芸的声音将他猛地拉回现实。

眼前，是捧着粗陶碗、小口喝粥的少女，眼神干净透亮，因为食物的温暖而满足地眯起。

那眼里的光芒，竟与记忆中那双星辰般的眸子，在这一刹那，隔着万载光阴，离奇地重叠了。

一样亮。

不是形貌的相似，而是那种发于灵魂深处的、未被世俗尘埃蒙蔽的纯净光亮。

玄宸握着空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玄宸将空碗轻轻置于一旁的木墩上，衣袖拂过粗粝的木面，未发出一丝声响。

他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就着床边不远处的矮凳坐下，晨光将他半边身影勾勒得清晰，另外半边则隐在渐褪的暗影里，模糊了棱角。

他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阿芸仍捧着碗、指尖微微用力的手上，过了片刻，才淡淡开口，声音像浸过深潭的水，清冷却不再刺骨：

“我知道，你心里现在必定存了许多疑惑。”

他顿了顿。

“问吧。今日……我答你。”

阿芸轻轻放下碗，陶碗与木墩接触发出沉闷的轻响。

她双手交握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

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清澈却坚定，直接望向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问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最令她不安的问题：

“你说……梦里的那个人，‘便是我’。”

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试图理清那种荒谬又惊心的联系。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明明……只是阿芸。”

玄宸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波澜，仿佛早已料到她会由此问起。

待她话音落下，他才缓缓道：

“意思便是，你如今的魂魄之中，融合了她残存的一缕精魄。”

他的解释简洁到近乎冷酷，没有修饰，也没有委婉，“那梦境，那感受，皆源于此。你所见所感，并非虚妄，而是那一魄承载的……记忆烙印。”

阿芸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答案，某种程度上解释了她那撕心裂肺的共鸣从何而来，却也将她更紧密地和那个充满烈焰与鲜血的过往捆绑在一起。

然而，出乎玄宸意料的是，她并没有立刻陷入更深的惶恐或迷茫。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相互绞紧的手指，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清晰：

“我……我确实能感觉到。梦里的一切，痛苦，愤怒，不甘……甚至那些快意恩仇，都好像烧红的铁，烙在我这里。”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它们很重，很烫，让我害怕，也让我……难过。”

她再次抬起头，眼中的水光尚未完全褪去：

“但是，玄宸。”

她叫了他的名字，不再是怯生生的仰望，而是带着分辨的意味。

“我能分得清。那份触动再深，烙印再烫，我也知道，那是‘她’的。而‘我’——会为那些遭遇心痛，会为那种不屈震动，会因那些画面流泪……可我，并不是‘她’。”

“我不是那个承受雷罚却不肯低头的人，也不是那个……在长廊里让仇敌灰飞烟灭的人。”

她的语气越来越肯定。

“我是阿芸。是从忘川边被你捡回来的兔子，是刚学会用勺子喝粥的……阿芸。”

她说完，屏息望着他。

木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鸟儿偶尔的啁啾。

玄宸看着她，良久，他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很轻。

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那株开始抽芽的不知名矮树，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叹息的认可：

“我知道。”

他承认了她此刻的存在，独立于那个光芒万丈又伤痕累累的过往。

阿芸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