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镜辞那句“闭嘴”,沉甸甸地落下,像一块冰。
这声呵斥究竟是截断沈郁那不着边际的八卦畅想,还是阻止苏祈急于撇清关系、徒劳定义彼此的行为,抑或两者皆有?
苏祈分辨不清,只觉得方才那点因“一家”二字生出的连自己都未明了的悸动,倏然被冻结。
他想,沈郁这张嘴叭叭的八卦劲儿,简直能和贺雪凑成一对。
他俩要是成了同桌,怕是能演绎宁清新版“一千零一夜”。
沈郁自己也意识到失言了。
自从苏祈转来,姜镜辞确实变得和以往有些不同。
这份不同,让沈郁在最近相对轻松的相处中,又有些忘形,嘴上少了把门的。
他原本以为,当初姜镜辞在陆昊川直白追问“喜不喜欢苏祈”时,那斩钉截铁的否认,只是回避,甚至是故意误导陆昊川的谎言。
这些天一起吃饭,苏祈对姜镜辞而言分明是特别的,这点沈郁看得分明。
可此刻,看着姜镜辞脸上那层复又凝结的寒意,沈郁心里又打起鼓。
这份“特别”里,究竟是藏着他猜测的喜欢,还是仅仅源于家庭关系的无奈捆绑,抑或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
他摸不准了。
识趣地给自己的嘴巴拉上无形拉链,沈郁低下头,默默扒饭。
苏祈却被姜镜辞陡然冷下去的脸色刺了一下。
那熟悉的、毫不掩饰的冷戾,瞬间将他拉回过去。对方曾用这种眼神,清清楚楚地表达过厌恶。
他差点忘了,他们之间本就有道难以逾越的鸿沟,那点短暂的不合常理的靠近,或许只是假象。
空气凝固。谁也没再开口。这顿午餐的后半程,在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中草草收场。
然后,下午姜镜辞便消失了。
老师们对此似乎习以为常。在宁清,许多家世显赫的学生本就难以完整走完高中生涯。
或早或晚,一纸来自家庭的往往不带商量口吻的通知,便能将他们从课堂上抽离,送往海外,或直接引入家族事业的轨道。
他们的来去,有时甚至不需要“请假”这个程序。
苏祈的心思却飘向了别处。
校庆……苏煜安真的会亲自到场吗?
他等不了太久了。
身体里那个无形的怪物正日益猖獗,失控与痛苦如影随形,自毁的念头像暗处的藤蔓,不知何时就会缠紧他的脖颈。
他怕还没等到复仇,自己就先被拖入黑暗,让仇人继续逍遥,任由自己的痛苦与恨意无声湮灭。
维系他的那根细线,早已脆弱不堪,随时可能崩断。
而复仇之后呢?是不是就可以……去和爸爸妈妈团聚了?
时间本该模糊至亲的容颜,他却靠着反复摩挲旧照片,将他们的模样深深刻入骨髓,一遍又一遍。
车行至一片相对热闹的街区,霓虹初上,人流如织。
苏祈忽然开口,让司机靠边停下。
“我想一个人走走,”他说,“您先回去吧。”
街区在夜幕中贩卖着温暖。
甜品店的橱窗透出暖橘色的光,柔和地铺洒在过往行人的肩头发梢,连空气里都仿佛浮动着甜丝丝的奶香与糖霜的气息。
苏祈在一家名叫“沐光”的甜品店前驻足。
暖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精致的轮廓引得路人侧目。
有人犹豫着想上前搭讪,脚步刚动,他却已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搭讪者只得悻悻作罢,也跟着走进甜品店。
店员正忙碌,抬头看见走进来的少年——穿着校服,面容是那种让人在疲惫一天后仍会眼前一亮的清隽好看。
她打起精神,扬起职业笑容:“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苏祈的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展示柜,各色甜点的香气钻入鼻腔,却激不起他丝毫食欲。他表情很淡,刚要开口:“要……”
一个朗澈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带着笑意:“您好,有什么推荐吗?”
苏祈微微侧目。
来人是个年轻的男Alpha,气质介于青涩学生与成熟社会人之间,面容英俊,笑容明媚恣意,甚至能看到一点若隐若现的小虎牙。
他像是刚注意到苏祈,目光转向他,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哦,抱歉,打断你了?”
他看了眼苏祈的校服,“这位……同学先请。”
苏祈避开对方看似礼貌实则探究的眼神,语气疏离:“没事。您如果着急,可以先点。”
对方却笑了笑,目光落回苏祈身上,意图明显:“这样吧,这位同学点什么,我一起结账。”
店员瞬间了然,眼神在两人之间微妙地转了转。
苏祈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用。”
见对方重点明显不在甜品上,他不再理会,直接对店员说:“两个玫瑰挞,麻烦打包。
“好的,请稍等。”店员转身去取。
那人似乎也不觉尴尬,立刻跟上:“那我也要两个玫瑰挞。”
“好的。”
等待的间隙,那人的目光几乎没离开过苏祈。
苏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垂眸盯着柜台一角。
待店员将印着店铺logo的纸袋递来,他迅速付款、道谢,转身推门而出,毫无留恋。
这一带离安隅路不远。他决定步行回去。
穿行在喧闹的夜市与相对安静的街道之间,他身上那身校服时而融入背景,时而又显得格格不入。
手中的纸袋很轻,却仿佛坠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为什么买玫瑰挞呢?
因为妈妈生前最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