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后,他将水杯放回桌上,依旧没有看洛屿辰,只是盯着杯壁上残留的一点水渍,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谢谢。”
“药吃了没?”洛屿辰问。
陈一哲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忘了。”
“体温量过吗?”
“……没有。”
一问一答,简洁到近乎冷酷。但在这冰冷的问答之下,涌动着一股看不见的、滚烫的暗流。
洛屿辰不再问了。他转身,走到会议室门口,从挂在门后的、他自己的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小型医药包——那是他习惯性随身携带的,里面有一些常用药和创可贴。他走回来,从里面找出电子体温计和一小盒退烧药,放在陈一哲面前的水杯旁边。
“量一下。超过三十八度五,吃药。”他言简意赅,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这些事,让别人去做。你是主席,不是铁人。”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就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用后背对着陈一哲,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也……更轻了一些,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别硬撑。”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那片令人窒息的、混合着病弱气息和无声对峙的空气。
会议室里,重新只剩下陈一哲一个人。他怔怔地看着面前那杯水,那支体温计,和那盒药。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几样东西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洛屿辰身上清爽干净
的气息,和他最后那句几乎听不见的、带着责备和……疼惜的“别硬撑”。
陈一哲缓缓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支体温计。金属外壳带着微微的凉意。然后,他拿起体温计,对准自己的额头。
“滴”的一声轻响,屏幕上显示出数字:38.7℃。
他盯着那个鲜红的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体温计掉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地、缓缓地,将额头抵在了冰凉的会议桌面上。
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抖起来。
不知是因为高烧的虚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无法言说的情绪。
门外,走廊空旷安静。洛屿辰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站在会议室门外,没有立刻离开。他闭上眼睛,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压抑的、仿佛小兽呜咽般的细微声响,和那声体温计的轻响。
胸口那片冰冷的湖,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炭,滋滋作响,冒着滚烫的白烟,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也……奇异地,融化了一些边缘的坚冰。
他知道,这场无声的战役,远未结束。陈一哲的墙依然高耸,冰层依然厚重。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递过去的水和药,他最后那句“别硬撑”,像一把小小的、并不锋利的凿子,在那片看似无懈可击的冰面上,凿开了一道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裂缝。
裂缝很小,几乎看不见。
但对于等待春天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足够让他们相信,冰层之下,依然有活水,依然有温度,依然有……破冰而出的可能。
洛屿辰睁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直起身,迈开脚步,朝着楼梯口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沉稳,坚定,不再回头。
战役还在继续,但攻守之势,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