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寒风,像一把钝刀子,开始切割豫宛市的温暖。梧桐树的叶子几乎掉光了,光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穹下伸展,显出几分肃杀。高二上学期的期中考试,如同这天气一般,带着不容置疑的凛冽,降临了。
对洛屿辰而言,考试本身不算什么。题目、知识点、解题思路,都在掌控之中。但这次考试,似乎被赋予了某种超出寻常的意义。它不仅仅是成绩单上的数字,更像是一场无形的、关于“资格”的检验。检验他是否担得起那份荣誉,是否对得起那些默许的目光,是否……真的有资格,站在陈一哲身边,以一种不让人诟病的方式。
他收敛了所有散漫,将那些因为竞赛和某些隐秘心思而略微飘浮的注意力,牢牢钉在了课本和试卷上。刷题,归纳,总结,像最精密的仪器,高速而稳定地运转。连马萱都忍不住咋舌:“洛少爷,你最近这学习劲头,是要冲击年级第一,把会长大人挤下来?”
洛屿辰只是笑笑,没说话。他要的不是把谁挤下来,他要的是稳稳地、无可挑剔地,留在那个高度,甚至更高。高到足以让任何审视的目光,都挑不出毛病。
陈一哲显然也在经历某种压力。学生会的年末总结、各类评优、竞赛后续的汇报材料,加上期中备考,让他本就忙碌的日程更加密不透风。洛屿辰能在图书馆看到他眼底淡淡的青黑,能在他偶尔走神时,捕捉到他眉心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
但陈一哲从未说过什么。他依旧一丝不苟地处理着所有事务,依旧会在洛屿辰遇到难题时,用清晰的思路点破关键。只是,两人之间那些心照不宣的纸条传递、食堂里默契的座位选择、甚至体育课上那些“恰好”的互动,都因为备考的紧张和各自无形的压力,而暂时减少,变得更为隐秘和克制。
像两棵在寒冬来临前,默默扎根、积蓄力量的树,表面的交流少了,地下的根系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然缠绕得更紧。
期中考试在一种高压的静谧中开始,又在一种混合着解脱和忐忑的喧嚣中结束。成绩公布那天,教学楼下的公告栏前人山人海。
洛屿辰挤在人群外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年级总排名:第一名:陈一哲。第二名:洛屿辰。第三名:马萱。
洛屿辰与陈一哲分数咬得很紧,只有不到两分的差距。在他名字后面,数理化几门接近满分,语文和英语也稳居前列。一份挑不出毛病的、堪称漂亮的成绩单。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有羡慕,有惊讶,也有不以为然——
“跟会长就差一点,可惜了。”
“竞赛拿奖了嘛,正常。”
“切!运气好吧了!”
就在这时,一旁的马萱听到了这话,便冲着人群,大吼道:“什么叫运气好,有本事,你也靠运气,考一个看看啊!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有意思吗?亏你还是个高中生,没素质,没道德,没教养。”
周围正在查看分数的众人顿时都安静了下来,望着她。
马萱淡淡的扫过那些人:“看什么看,怎么没见过我?”
而洛屿辰则是对那些议论充耳不闻。他只是盯着那张排名表,看着自己和陈一哲紧紧相邻的名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一丝隐秘的满足。
他做到了。用最无可指摘的方式,证明了自己。
他看着马萱,摊开双手笑道:“没事,我并不在乎。”
马萱看到他这副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因为她觉得只要被人欺负了,就要反击,无论是言语上还是肢体上,如果不反击的话,别人就会继续欺负。
他刚走出几步,就在楼梯拐角,遇到了同样从人群中出来的陈一哲。他手里拿着刚发下来的成绩单,正低头看着,眉头微蹙,似乎在核对着什么。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也照亮了他眼底那抹清晰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
看到洛屿辰,陈一哲的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四目相对。走廊里人来人往,喧嚣嘈杂。
陈一哲的目光在洛屿辰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落在他手里的成绩单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几不可闻地、含糊地说了一句:“……考得不错。”
声音很低,带着刚看完榜单的平淡,但洛屿辰听出了那平淡之下,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或者说,是某种确认后的安心?
洛屿辰笑了笑,语气轻松:“还行。会长还是稳。”
陈一哲的耳根,又开始悄悄泛红。他抿了抿唇,没接话,只是将手里的成绩单对折,攥在掌心,指尖微微用力。
“一会儿放学,”洛屿辰很自然地开口,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去图书馆?上次那道物理压轴题,你写的第二种解法,我还有点不明白。”
这是考试结束后,一个再正当不过的、关于学习的邀约。
陈一哲的睫毛颤了颤,目光飘向窗外,又迅速收回,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很低:“……好。”
“那老地方见。”洛屿辰说完,对他笑了笑,便转身朝着自己班级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心情是考试结束后特有的、混合着疲惫和轻松的明亮。
他知道,期中考试这个坎,他们算是平稳迈过了。用实力,堵住了那些可能存在的、关于“耽误学习”的质疑。也为他们之间那尚且微妙的关系,赢得了一点喘息和继续发展的空间。
然而,风波似乎总喜欢在人们刚刚松一口气时,悄然酝酿。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洛屿辰因为值日走得晚了些。收拾好书包,刚走出教室,就看到走廊尽头,陈一哲正被班主任老张叫住,两人站在窗边说着什么。
老张的脸色有些严肃,眉头紧锁,手指在空中点着,似乎在强调什么。陈一哲微微低着头,背脊挺直,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洛屿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放慢了脚步,假装在整理书包带子,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那边隐约传来的、被刻意压低却依旧能分辨的对话片段。
“……一哲,你是班长,是学生会长,一直是老师的骄傲,同学们的榜样。”老张的声音带着语重心长,“这次期中考试,你保持得不错,但也不能松懈。高二下学期是关键……”
陈一哲低声应着:“我知道,张老师。”
“知道就好。”老张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但洛屿辰还是听到了关键的一句,“……老师也知道你和洛屿辰他们关系不错,一起比赛拿了奖,是好事。但是,同学之间交往,要注意分寸,把握好度。尤其是你现在这个位置,多少双眼睛看着。有些事,传出去,对你们俩都不好,影响也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