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客杯”复赛的通知邮件，在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清晨，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头，准确无误地落进了洛屿辰的邮箱。

“团队赛，三人组队，线下进行，地点邻市科技大学，比赛时间两天一夜。”

洛屿辰盯着屏幕上那行加粗的字，指尖在鼠标上轻轻敲了敲。窗外晨光熹微，将房间染成一片温柔的灰蓝色。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邮件移向窗外泛白的天际线，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

三人组队。

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陈一哲。不是“想”，而是某种近乎本能的确认。就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要参加团队赛，队友名单里必须有陈一哲。

不仅仅是因为那场初赛里那条只有三个字、却重若千钧的消息，也不仅仅是因为这段时间以来，在图书馆昏暗角落里心照不宣的沉默对视，和那些看似不经意、实则步步为营的靠近。

更因为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直觉的认知——陈一哲是最合适的队友。冷静，严谨，逻辑缜密，代码风格干净，赛场心理素质过硬。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已经开始形成某种难以言喻的、超越语言和常规交流的默契。

就像下棋，有时候不需要看棋盘，只需要感知对方落子的节奏和气息，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洛屿辰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棋逢对手、又隐隐能彼此感知的感觉。

他关掉邮箱，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点开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而是打开了班级群，在列表里找到了周明轩的名字。

周明轩，一个平时沉默寡言、戴着厚眼镜、总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埋头看书的男生。洛屿辰注意到他，是因为一次偶然——上个月信息课的小组作业，周明轩负责的核心算法模块，代码简洁高效得惊人，甚至用了洛屿辰都没想到的一种巧妙的数据结构压缩方法。

后来洛屿辰有意无意地观察过，周明轩的成绩在年级中上游，并不拔尖，但在各类编程论坛的解题区，却有一个活跃度很高的匿名账号，专攻各种冷门、刁钻的算法优化问题，思路清奇，往往能给出时间复杂度或空间复杂度更优的解法。

洛屿辰黑了那个账号的访问日志（他承认这不太道德，但好奇心和对人才的嗅觉驱使他这么做），IP地址定位到了豫宛一中。结合周明轩那副厚厚的眼镜和永远埋首书堆的样子，答案呼之欲出。

一个藏在人群里的、真正的技术天才，只是不擅长或者不屑于在常规赛道竞争。

洛屿辰喜欢天才。尤其是这种不显山不露水、却怀揣利刃的天才。

他给周明轩发了条消息：「明轩，中午食堂，聊聊？关于‘极客杯’复赛。」

消息几乎是秒回：「好。三楼小炒窗口见。」

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字眼。洛屿辰挑了挑眉，对这个潜在的队友印象又好了一分。

中午的食堂三楼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和饭菜的混合气味。洛屿辰到的时候，周明轩已经端着餐盘坐在了靠窗的角落，面前摊开一本《算法导论》，正一边吃饭一边用铅笔在空白处写写画画。

“这么用功？”洛屿辰端着盘子在他对面坐下，瞥了一眼书页，上面是复杂的自动机状态转换图。

周明轩推了推眼镜，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声音不高：“随便看看。”

洛屿辰也不戳穿，开门见山：“复赛通知看到了吧？团队赛。我想组队，缺两个人。”

周明轩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迟疑：“我？我不行……我成绩一般，比赛经验也少……”

“我看过你在GitHub上的解题记录，”洛屿辰打断他，语气平静，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还有你在POJ上的匿名账号。你去年十一月解决的那道‘动态最小斯坦纳树’，用的是自创的启发式合并+势能分析法，时间复杂度比标算低了一个log。”

周明轩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餐盘上，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脸颊瞬间涨红，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有震惊和一丝被看穿的慌乱。

洛屿辰笑了笑，语气缓和下来：“别紧张，我没有恶意。我只是觉得，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不按常理出牌，能找到别人找不到的优化路径。团队赛，有时候缺的不是按部就班的执行者，而是能打破僵局的奇兵。”

周明轩呆呆地看着他，似乎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过了好几秒，他才手忙脚乱地捡起筷子，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没跟人合作过。我怕拖后腿。”

“不试试怎么知道？”洛屿辰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另一个队友，我打算找陈一哲。”

周明轩猛地抬起头，脸上的震惊更甚：“陈会长？他……他会同意吗？”

“这是我的事。”洛屿辰笑了笑，目光扫过周明轩面前那本写满笔记的《算法导论》，“你只需要告诉我，愿不愿意。我们需要一个能在架构和算法层面都顶得住的人，一个能查漏补缺、优化细节的人。我觉得你是。”

他说“我觉得你是”时，语气很认真，眼神也清澈，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判断和邀请。

周明轩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挣扎、犹豫，最后，慢慢沉淀为一种下定决心的亮光。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洛屿辰，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也清晰了一些：

“我……我可以试试。”

“好。”洛屿辰点点头，拿起汤碗喝了一口，“那就算你一个。具体细节，等我和陈一哲那边确定了再商量。”

周明轩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吃饭，只是握着筷子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前十分钟，洛屿辰出现在了学生会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他敲了敲门。

“请进。”

是陈一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平稳，但似乎比平时低沉一些。

洛屿辰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只有陈一哲一个人。他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微微仰头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光边，也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线条清瘦，指尖无意识地搭在窗沿上。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阳光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浮尘在光束中舞动。

陈一哲的目光平静，落在洛屿辰脸上，眼神里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他的嘴唇微微抿着，耳根……在阳光下，似乎有些隐约的红，但并不明显。

洛屿辰走到他面前，在距离他大约一米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保持了基本的社交礼仪，又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的细微表情，闻到对方身上干净的、混合着阳光和淡淡皂荚的气息。

“会长，”他开口，声音不高，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复赛通知，你看到了吧？”

陈一哲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看着洛屿辰，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两秒，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我想组队。”洛屿辰继续说，目光毫不回避地看着陈一哲的眼睛，“缺两个人。一个是周明轩，我们班的，算法优化很强，思路很独特。”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这已经是既成事实，只是在向陈一哲“报备”。

陈一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看着洛屿辰，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周明轩？他……成绩好像不算突出。”

“我看过他的代码，”洛屿辰说，语气笃定，“他缺的不是能力，是展示的平台和合作的契机。我们需要他那种打破常规的思路。”

陈一哲沉默着，目光依旧落在洛屿辰脸上，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分量，也像是在思考别的什么。窗外的阳光在他眼底跳跃，让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显得有些深不见底。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体育课哨声。

良久，陈一哲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沉：“另一个呢？”

他问的是“另一个”，但目光却紧紧锁着洛屿辰，仿佛在等待一个早已知道的答案，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