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首先是熟悉且过分苍白的天花板。然后嗅觉紧追着恢复,含氯消毒液的气味、酒精的气味,还有一种难以言明的血腥黏连着灰尘的气味,一股脑地统统涌进来,迅速挤占了他的鼻腔。寻常人觉得难以接受的气味此刻却给严胜带来无比巨大的安心感,医院刺激的气味在这一刻居然比香甜的排骨汤更能给他带来平静。
平静到几乎能让他无视了头顶传来的剧痛。
但这种宁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就在一帘之隔以外,有陌生人的声音从门外的地方断断续续地传来:“......CT显示......没造成外伤......还是......比之前......扩散了,小心......”
陌生的声音越放越小声,絮絮叨叨说个不停。随即,另一个严胜熟悉无比的声音沉闷地响起来:“知道了,谢谢医生。”
脚步声慢慢远去,严胜长叹了一口气,他把手叠放在被单胸口前,沉静地盯着天花板。
“哥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是不舒服吗?”缘一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现在没事。”严胜摇了摇头,他压抑住那点心底的不适,问道:“医生怎么说?”
医生刚才的话严胜其实已经听得七七八八,但还是重复问了一遍。
缘一坐在病床旁边,眼神有一瞬间的游移:“医生说没什么事,等下就可以办转科,直接转到神经外科就好。哥哥的东西我都拿过来了。”
撒谎。
他一开口,严胜就知道。
严胜看着他,缘一不是会撒谎的人,哪怕面上镇定如平常,他说谎话的时候仍会非常明显。他作为缘一的双胞兄弟,他们从小到大一起度过了这么长的岁月,他对缘一的变化和神态更加敏感。
特别是缘一说到那个‘没什么事’的表情时,他真应该拿张镜子来让缘一自己看看。他这个兄弟,这几天真是要把一辈子没犯的浑全犯干净了。严胜没觉出缘一这个所谓的‘善意’的谎言有多体贴,只是觉得缘一坐在旁边的样子有些......碍眼。
胸口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再次痉挛了一下,但严胜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头,维持着那个端正的姿势,长久之后,浅浅地“嗯”了一声。
缘一对接受严胜导师邀请一事似乎非常抗拒,并不是因为时间冲突——缘一的兼职时间有太多可以调整的空隙,而且前面严胜问他的时候他话已经放了出去,说自己近段时间都有空闲。结果严胜才转达了导师的邀请,问他要不要来学校帮忙的时候,缘一那张没有太多情绪起伏的脸那一刻似乎就耷拉了一下,整个人都有一种蓄势待发要逃跑的冲动。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头,实际没做任何动作,旁人大概看不出来,但严胜敏感地察觉到了。
严胜也不知道他是在闹什么别扭,缘一向来精力充沛,基本有活都会做,而且他不太能拒绝从哥哥嘴里吐出来的请求,他这时候的迟疑和僵持就显得分外奇怪。严胜问:“很为难吗?”
不情不愿的缘一:“......不是。”
缘一罕有这么忸怩的样子,他忸怩了半天,严胜看他一副要开口的样子,最后也没说出个缘由来。
“那是为什么?”说实在的,严胜也不是非要缘一接受这份邀请,只是缘一对他的迟疑很少见,让他一时间觉得很稀奇。稀奇到了他甚至忘了看到导师信息时莫名涌出来的奇怪心绪和那种没来由的烦躁感。“......如果你是担心做不好,不必有这么大的心理负担。”
严胜和缘一分析了一下实际情况:“那位专家会说英语,涉及到专业内的知识和复杂词汇不需要你来,最多是给专家的妻子做陪同翻译。”
因为缘一当时的施救操作得当,那位急性过敏的专家当天就迅速恢复了正常,在医院观察了一会儿后,当晚就出了院,几乎没留下什么后遗症的痕迹——这是严胜当时如果真的进行了气管切开的话绝对不可能到达的恢复程度。因此连带着严胜在看到消息时,私底下也松了一口气。他心情复杂地看着导师发来的信息,说不清到底是侥幸的心情多一点,还是别的什么自己也弄不清楚的情绪多一点。
严胜的导师了解情况后当即去和那位专家诚挚地进行了一番慰问。
对于导师来说,严胜是他的得意门生,严胜的弟弟和严胜本人并没有区别,都是自己人。自己人结下的跨国际善缘,作为导师当然要作为学生的桥梁你来我往地搭建起善缘的良性循环。所以慰问的结果就是那位专家决定延长一段停留在境内的时间,并以特邀授课的身份接受了严胜他们院校的交流邀请,听说还有可能推进一个共同的项目。严胜的导师这几天笑得跟花儿一样,走路都带着风。
当然这些倒是没必要都和缘一细讲。
“——两位老人都还记得你,对你很有好感,还说要当面感谢。”
严胜道:“权当结交个善缘,如果你愿意接受对你也有好处。学系内给这个项目拨款蛮大方,翻译的报酬并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