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灯后勾勒出一道曼妙身形,长发上别了一朵银簪花,覆了厚厚的一层面纱,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的微笑,似是在嘲讽。
白易安指尖微抬,白袍一侧,转瞬间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易地捏住了她的脖颈,甚至还带着温和的笑:“血灯,换皮,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就是幽冥十二司的孟婆吧...”
那女人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只得死命抓住他的手,想要挣脱,嘴边只能发几个模糊的音节,竟是呜咽了。
他颔了颔首,复又微笑了:“知道你怕弄脏自己衣裳,现在我把你按住了,定是不会脏的。”
他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上出现了把削金断玉的短刃,虚虚的旋了一旋,一张轻飘飘的脸皮坠地,这下连骨肉筋脉都清晰可见,一刀下去容貌筋脉尽毁,但又不伤及其根本性命。
第二刀下去武功全失,挑断了手脚筋,然而竟是还没有染到她的衣裳上,血溅了白易安一手,殷红绮丽,令人有些眩晕。
他将手堪堪拭净,见她已经昏死过去,便没有再管。
身后被火折子照亮,身后的渡拎着昏迷过去的阿殷停了停脚,沉声道:“我倒也该问问你是‘无澜’的谁?”
白易安皱眉,思索了一阵:“我觉得还是....”
渡立刻打断:“我只想知道你是谁。”
“.....”
“我是...‘魇’。”
白易安轻声道:“座下寻命司,不属管辖之内。”
无澜的派系很多,像渡这一类的是司暗杀,而白易安这一类的也不算最尖层,但无澜无权管辖。
寻命司是专管刺探情报,判决的派别,内有五大护法,影,灵,妄,幻,眬,五人皆有各自的奇术,不像其他殿、司,有自由生杀之权。
无澜的背叛者也是由其处决,权力不大也不小,恰好中和了这之间微妙的关系。
白易安作为寻命司的掌控者,‘魇’,常年神出鬼没,所以至今也只有渡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渡的表情一寸一寸冰了下来,一丝不耐地道:“白易安...当真是好手段。”
....他瞒下了自己的身份,让渡守在他身边保护着自己的安全,所以渡一直都以为,他白易安只是‘忘忧’的弟子。
一个身患心疾,但又可以与他一战,值得他敬重的对手。
...可是渡容忍不了,一个隐藏了自己真实身份的骗子,就好像用一个自己觉得可靠的承诺当作驱使他的绳索。
于渡而言,一个连身份都不敢抖露的人,朝夕相处,连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都尚未可知,还满心信任的帮着他,根本就是对渡人格的莫大侮辱。
身份尚且可以隐瞒,那其他的呢?
是不是都可以用一个谎话来骗过他所谓的信任?
白易安...分明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他。
这样的背叛与讽刺...恐怕不是三言两语就说的清楚吧。
白易安这样想道,却又苦于无法出口,只能保持沉默。
渡良久又笑了,声音有些嘶哑无力,勾起一丝无奈的苦涩来。
半晌,他一字一句,仿若重于千钧:“你从一开始就不信我。”
为何不信?
他也想不通,堂堂渡一人一诺,便可抵千挥万马,万死不辞,即使天大的秘密他也能保持缄默,可唯独...可唯独这件事他瞒下了。
不知为何,渡会如此在意他的态度。
或许他本该觉得自己的信任就如此错付,是那么的可惜。
但对于白易安来说,毫无隐瞒的吐露,实在....太难。
白易安从始至终就认为自己是个罪人,他确实利用了渡的力量,并妄图借此撼动一些...自己所力不能及的事情。
包括寻求那些线索,也包括让渡帮他守着那个所谓的‘追悼仪式’的厅堂,这些事,让他一个人来办,确实做不到。
但渡是一个极其痛恨...被别人质疑的一个人,他的性子极其执拗,认定了的事,从来不会轻易变改。
他是那样的不近人情,又是那样的坚定和执着,或许他自己想要的只是一个答案,又或许他是动摇了自己的想法和思考。
不管是对于他,还是对于渡自己。
他这样做...就是对渡的...伤害和背叛。
“拔剑吧,我倒想看看你有没有资格活。”
一柄寒光自腰间流淌而出,白易安闭了闭眼,光华流转,凌冽的刀风自袖口入,斩断一片衣袂。
他一手支撑着周身流转的筋脉和内息,另一只手震得剑颤了几颤,指尖一点,袭卷而来的强劲力道差点让他不稳。
他只凌空一旋用足尖化去,渡的刀法从来都是朴实无华的,却快的令人无法躲闪。
他步伐翩飞,身形却让人捕捉不到一丝破绽——毫无章法,虚影游荡,又听不到寂静中若有若无的跫音。
剑影随形,袖手一挣,仿佛只是划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长发被迎得散乱了几分。
化退为进,白易安往后仰倒下去,与渡擦肩而过时骤然前倾侧翻,以剑相抵刀锋,讲求破而后立。
他竟以挽花之势折了渡的衣角,斜斜上提,竟是相抗之力均衡,不能再前进一分。
刀,又后退了一分,他的头上冷汗涔涔,接着是一寸又一寸地压了下来,额前一片冰凉,不知为何,他却有些不想再坚持下去了。
渡凝神提气,却看见他的眸子里似是凝了一轮无缺的弯月,倒映出疏疏淡淡的花影。
其中汪着一股寂寂无声,莫名让人心安的沉静,没有一丝挣扎和惶恐,他欲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白易安往上施了力道,两人都被弹开,渡却微微失神,没再出手。
原来如此....!
那名号‘忘忧’的怪人,凭借一柄烟斗就浪迹江湖多年,世人皆传他的烟可以迷人心智,美好的幻象令人致死,一花一树一草木,浮生一粟,刹那生死,不过永恒。
他曾记得自己的师父曾对他说过:“我见过忘忧....他的眼睛....很特别。”
那是他唯一听过师父对谁有过夸赞,就算是今时今日,能够有如此能力的人,他依旧可以放手一搏。
集百家之长,可以把世间万物勾连成一身之术,少年天骄,天纵奇才。
直至今日他才知有些东西犹如天堑...只那一招,他就自知赢不了他。
原来迷人心智的从来都不是烟,奇技淫巧,最多能够掩人耳目,真正可以杀人的是那双眼睛,令众生神魂颠倒,顷刻间为红尘所覆。
这才是...真正的‘魇’。
他心头一凛,但站在对面的白易安却稳不住住身形,吐了一口血出来,那把剑也应声断了一截。
他伸手想把剑收回腰间,腿却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接着是点点殷红溅在面前,他咳的很厉害,每一次都夹杂着浓得化不开的痛楚。
目眦欲裂,冷汗和着眼泪止不住地淌,好像再多一招都能把他轻易的撕碎,轻轻一吹就同着风飘走了。
渡仍是淡淡,语气中却有了波动:“你....单论武功不在我之下。”
白易安笑了笑,虚弱得几乎站不起来:“倒也不看平手能让我虚弱成这副样子。”
渡伸手抓住了他的手,冰冰凉凉,冻得人发僵:“这样的心疾难为你活到今天。”
他摇了摇头,手腕轻轻抽出,却继续去摸地上的剑:“我...已经不足五成了。”
这把剑叫‘鞘’,剑身光滑无匹,却因今日与渡的交手断了一截,剑鞘浑然一体的奇剑本就不多见。
这样品质上乘,质地奇佳的几乎是至宝,只是因为磨损样貌难免不堪入目。
白易安气若游丝,死死扣住了渡的衣角:“你损我的剑,得赔。”
青面獠牙的睚眦面具后浮现出一丝惊讶,从包袱里掏出二十两金子放下:“够不够?”
白易安朗声一笑,平平伸出手,手心摊开:“五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