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这个问题再次浮现，却不再是最初的困惑和不安，而是混合了巨大的震动、汹涌的愧疚，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悸动。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不是消息提示，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顾子安的心跳漏了一拍——江郁野

他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接通电话，放到耳边。喉咙发紧，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隐约传来的、淅沥的雨声背景音。江郁野似乎也在外面。

“……喂？” 顾子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细小而沙哑。

“还没睡？” 江郁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更低沉些，带着雨夜的微凉质感，却奇异地抚平了顾子安心头的惶乱。

“嗯。你……你在外面？” 顾子安问。

“嗯。” 江郁野应了一声，没有多说。短暂的沉默后，他问：“帖子，看到了？”

“看到了。” 顾子安握紧手机，“……谢谢。但是……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学校，还有你家里……”

“不用管。” 江郁野打断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王凯暂时不敢再动。周末别出门，有事打我电话。”

他的关心总是这样，藏在生硬的命令和简洁的陈述之下。顾子安鼻子又是一酸。

“江郁野，” 他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声和彼此轻不可闻的呼吸声，在电流中交织。

很久，久到顾子安以为江郁野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呓语，又像叹息：

“因为不想再看到了。”

“看到……什么？”

“看到有人，因为沉默和逃避，失去重要的人。” 江郁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痛楚，“林骁那次……我跑得不够快，说得不够清楚，做得不够决绝。所以，这次……”

他没有说完。但顾子安懂了。

这不是简单的保护欲，也不是赎罪感的投射。这是江郁野用血淋淋的过去换来的教训，是他对自身“错误”的修正尝试。他用这种近乎笨拙、却全力以赴的方式，试图阻止悲剧的某种“重现”。

哪怕对象是他顾子安，这个与他过去并无交集的陌生人。

这份认知，让顾子安心中的悸动瞬间被更汹涌的酸楚淹没。他宁愿江郁野是出于别的任何原因，哪怕是把他当成林骁的影子，也好过现在这样——这份沉重的守护，源自于一个逝者用生命刻下的、永恒的伤口。

“对不起……” 顾子安低声说，不知是为自己带来的麻烦道歉，还是为勾起了他痛苦的回忆。

“不用。” 江郁野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早点睡。”

“江郁野！” 顾子安在他挂断前急忙叫住他。

“……还有事？”

“你……你也早点回去，别淋雨。” 顾子安说完，脸有些发烫，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

电话那头似乎顿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类似气音的“嗯”。

电话挂断了。忙音响起。

顾子安握着发烫的手机，重新躺下，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得柔和了些。江郁野最后那声若有似无的回应，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他紧绷的神经。

他知道，危机远未解除。王凯不会善罢甘休，学校的处理悬而未决，张浩可能还有后手，周凯那边似乎也出了新的状况……

但至少在这个雨夜，在这通简短而笨拙的电话之后，他不再感到彻骨的寒冷和孤立无援。

而此刻，在城市另一端的某个老旧小区楼下。

江郁野站在同样未停的细雨之中，没有打伞，任由冰凉的雨丝落在发梢、肩头。他刚刚挂断电话，手机屏幕还亮着微弱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面前楼道口声控灯的光晕里，站着另一个人。

不是王凯，不是张浩。

是周凯。

周凯浑身湿透，比顾子安更甚，脸色苍白得像鬼，眼睛红肿，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塑料防水袋包裹着的旧U盘，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身体在夜风中瑟瑟发抖，眼神却直直地看着江郁野，充满了恐惧、挣扎，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他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江、江哥……” 周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都在打颤，“我……我有东西……必须给你看……是、是关于……林骁哥的……”

他举起手里的U盘，像是举起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是举起最后的救命稻草。

江郁野站在雨中，看着周凯手中那个小小的U盘，看着周凯脸上那混合着巨大恐惧和下定决心的表情，再联想到安舒言刚才急匆匆挂断的电话……

他深邃的眼眸中，那勉强维持的平静，终于被彻底打破，掀起了一场无声的、却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雨，还在下。夜色，浓稠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