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郁野已经冲完澡,换回了简单的黑衣黑裤,头发半干,身上还带着水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仿佛刚才在球场上拼杀和看台上施暴的人不是他。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疲惫。
他看着顾子安惨白如纸的脸和失魂落魄的眼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王凯又找你?”
顾子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能说什么?告诉江郁野,王凯用更恶毒的方式威胁他们?把那些肮脏的揣测和可能降临的灾难,再压到这个已经背负了太多的人身上?
他不能。
“没……没什么。” 顾子安低下头,避开江郁野的视线,“就是……累了。”
江郁野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体育馆。外面的天空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潮湿的空气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大雨。校园里空荡荡的,决赛日的喧嚣散尽,只余下比赛后的萧索。
一路沉默。快到校门口时,江郁野突然开口:“张浩不会再来了。”
顾子安“嗯”了一声。
“王凯那边……” 江郁野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会处理。”
顾子安猛地抬头,看向江郁野平静的侧脸。“你怎么处理?” 他声音发紧,“像对张浩那样?”
江郁野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丝毫波澜。“那是我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 江郁野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冷硬,“顾子安,你只需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没做错什么。在白帆没有,在这里也没有。对错是别人定的枷锁,你唯一要做的,是别把它套在自己脖子上。”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顾子安死寂的心里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酸涩猛地冲上鼻腔。他慌忙低下头,怕被江郁野看到自己瞬间泛红的眼眶。
“谢谢。” 他听见自己哽咽的声音。
江郁野没回应,只是重新迈开脚步。“回家。好好休息。”
在校门口分别。顾子安看着江郁野走向另一个方向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像游魂一样,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王凯的威胁,江郁野的承诺,像两股力量在他脑中撕扯。他相信江郁野有能力“处理”王凯,但王凯手里握着的是舆论的刀子,是能伤及江郁野根本的毒计。江郁野越是保护他,就可能陷得越深。
难道,他真的只能按照王凯说的做,彻底离开,才能避免把江郁野拖入更深的泥潭?
这个念头让他心如刀绞。
不知走了多久,天空终于飘起了冰冷的雨丝。雨点起初细密,很快连成一片,哗啦啦地落下。顾子安没有躲,任由雨水浇透全身。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颊,也暂时冷却了脑中沸腾的绝望和混乱。
他走到一个24小时便利店屋檐下暂避。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他麻木地掏出来,屏幕上是安舒言的数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还有班级群、篮球队群不断跳出的信息提示,他不用点开,也能猜到里面在议论什么。
手指无意识地滑动,最终,他点开了学校贴吧的匿名区。
热度第一的帖子,标题刺眼:《深八某转学生“校霸”人设崩塌及与真校霸不得不说的故事》。发帖时间就在比赛结束后不久。帖子内容果然如王凯所说,图文并茂(虽然没有直接露脸的照片,但文字描述极具指向性),时间线清晰,逻辑看似严密,将他如何“伪装”,如何“刻意接近”江郁野,如何“引发冲突”描绘得栩栩如生。下面的回复已经盖起了高楼,说什么的都有:震惊、嘲笑、唾骂、猎奇,当然,也有少数质疑帖子真实性的声音,但很快被淹没。
而最让顾子安手脚冰凉的,是后半部分对江郁野的“分析”。帖子将江郁野今天的行为描述为“被迷惑后的冲动暴力”,并暗示两人之间存在“超越普通同学的关系”,用词暧昧而险恶。甚至有人翻出了江郁野过去的孤僻和手腕疤痕,进行各种阴暗的联想。
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些恶毒的字眼。顾子安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身体因为寒冷和愤怒剧烈地颤抖。
不是这样的。根本不是这样的!
他想怒吼,想辩解,想冲进网络后面把那些造谣生事的人揪出来。但他做不到。他甚至连实名反驳的勇气都没有。王凯说得对,在精心编织的“事实”面前,他的辩解苍白无力,只会引来更多的嘲讽和攻击。
而江郁野……他又要被自己拖累,卷入这种肮脏的舆论漩涡了。
就在他几乎被灭顶的绝望吞噬时,手机屏幕顶端,忽然弹出一条特别关注的新帖提示。
发帖人:江郁野(实名认证,清禾高中在校生,篮球队队长)
帖子标题只有两个字,却像惊雷,炸响在顾子安眼前——《我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