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诊所,夜色已经很深了。街上的行人稀少。周凯无家可归的茫然写在脸上。
“今晚先去我那儿。”江郁野说,不是商量。
周凯惊讶地抬头,随即用力点头,眼圈又红了。
顾子安却犹豫了。江郁野的情绪明显不对,他自己也一团乱麻,张浩的勒索像定时炸弹一样滴答作响。他不想再给江郁野添麻烦,也不想……再欠更多。
“我……我回家。”顾子安说。
江郁野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随便你。”
他拦了辆车,先报了周凯知道的自己家地址,等顾子安上车,才对司机说了顾子安住的小区。
车里一路沉默。周凯累极了,加上惊吓,没多久就歪在车窗边睡着了。顾子安和江郁野分坐两边,中间隔着的距离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鸿沟。
到了小区门口,顾子安下车。江郁野摇下车窗,看着他,突然开口:“那个人,要多少?”
顾子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张浩的勒索。心脏猛地一缩。
“五百。”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江郁野没说什么,从车窗递出几张纸币。“明天带给他。”
顾子安看着那几张红色的钞票,没有接。“我说了,我自己……”
“你自己怎么解决?”江郁野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耐,“再去打工?还是从饭钱里省?顾子安,硬撑要有硬撑的本钱。你现在有什么?”
他的话像针,扎得顾子安生疼。是啊,他有什么?除了这身不堪的伪装和满心的恐惧,他一无所有。
“拿着。”江郁野把钱塞进他手里,“就当借你的。以后还我。”
车窗摇上,出租车驶入夜色。顾子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几张还带着江郁野体温的纸币,感觉它们烫得灼手。
顾子安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家里依旧空荡冷清。他倒在床上,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
黑暗中,那几张红色的纸币还揣在口袋里,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皮肤。江郁野最后那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别让我再做错一次”。每一个字都砸在心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林骁到底是谁?江郁野到底做错了什么?这份沉重的“赎罪”,为什么会落到自己头上?
肋下的伤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今天发生的一切:王凯阴冷的眼神、张浩拿钱时得意的背影、诊所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江郁野身上那股仿佛来自地狱的冰冷怒意……所有画面混杂在一起,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伪装校霸的硬壳早已裂缝遍布,而江郁野递来的“帮助”,像一把更精准的凿子,正在将他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屏障彻底击碎。
他害怕王凯揭穿他的过去,更害怕江郁野看穿他的现在。可内心深处,某个微弱的声音在问:如果这沉重的“赎罪”里,有一星半点是真的在乎呢?
这个念头让他恐慌,又带来一丝可耻的渴望。他在冰与火的夹缝里辗转反侧,直到窗外天色泛白,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沉入浅眠,梦里依旧是无休止的坠落,和江郁野那双深不见底、仿佛盛满整个黑夜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