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白帆高中天台的积水映出灰蒙蒙的天空,顾子安站在护栏边缘,校服紧贴在身上,沉重得像裹了一层铅。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流进眼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低头看着下面。五层楼的高度,水泥地面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灰白。如果跳下去,需要几秒?三秒?还是四秒?落地时会疼多久?还是说……会瞬间就结束?
左肋处的伤在隐隐作痛。今天下午,张浩那伙人把他堵在厕所最里面的隔间。隔间的墙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顾子安去死”,字迹已经有些模糊——那是半年前他们第一次把他锁在这里时写的。
“你妈不就是个贪钱的小三,嫁个老头,真他妈恶心。”
张浩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混合着其他人的哄笑。顾子安没有解释。解释了也没用。妈妈是在爸爸病逝三年后才认识的继父,但在白帆高中,张浩说的话就是真理。
他试过反抗,试过告诉老师,试过报警。结果都一样:短暂的平静,然后变本加厉的报复。上个星期,张浩把他的头按进马桶里,笑着说:“再报一次警试试?看我弄不弄死你。”
顾子安相信他会。
雨更大了。他闭上眼睛,向前倾身——
手机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雨声中炸开,顾子安浑身一颤,下意识抓住护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有那么几秒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铃声持续响着。他低头看去,屏幕上显示着“妈妈”。
鬼使神差地,他按下了接听键。
“子安……”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妈妈的声音哽咽得几乎无法辨认,“爷爷……爷爷今天下午心脏病突发,走了。”
顾子安愣住了。爷爷?那个记忆中只有两面之缘的严肃老人?
“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我们要去鹿城奔丧,而且……奶奶身体也不好,需要人照顾。我们得搬到鹿城住一段时间。”妈妈抽泣着,“车票买好了,明天一早。你收拾一下重要的东西……”
搬到鹿城。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顾子安的脑海。
“什么时候走?”他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明天早上七点的高铁。我已经给你请好假了。”妈妈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带着疲惫,“子安,我知道你跟爷爷奶奶不亲,但……”
“我明白。”顾子安打断她。他不需要解释,他只需要离开。
挂断电话后,顾子安从天台边缘退了下来。他背靠着护栏,缓缓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雨水打在身上,他却突然笑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低声的轻笑,后来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大笑,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混着雨水一起流下来。
要离开了。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你疯了吗?!”
一个愤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顾子安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股强大的拉力就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向后拖离护栏边。
他踉跄着站稳,抬头看向拉住他的人。
是个男生,穿着白帆高中的校服,个子比他高半头,此刻正死死抓着他的手腕。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里混合着愤怒和担忧——是安舒言,年级第一,学生会会长。
“有什么想不开的要跳楼?!”安舒言厉声质问,但手上的力道却放松了些。
“我没有要跳楼。”顾子安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下意识地拉了拉袖子遮住手腕上的淤青——那是上周被张浩用皮带抽的。
“我在这下面看了你十分钟。”安舒言盯着他,目光锐利得让顾子安无所遁形,“你站上去的时候我就开始往楼上跑。”
顾子安别过脸:“我只是……上来透透气。”
“透气需要踩到护栏上去?”安舒言显然不信,但他没有继续逼问,“你是高二七班的顾子安,对吧?”
顾子安身体一僵。
“我见过你被张浩那伙人堵在楼梯间。”安舒言直截了当地说,推了推眼镜,“我报告过教导主任,但似乎没什么用。”
顾子安苦涩地笑了笑。教导主任是张浩的舅舅,能有什么用?
“都过去了。”他说,这句话既是对安舒言说,也是对自己说。
安舒言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顾子安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还有泪痕。他接过纸巾,胡乱抹了一把。
“转学是好事。”安舒言突然说,“鹿城清禾高中,教学质量比这里好。”
“你怎么知道……”
“我是学生会会长,有学生转学我会知道。”安舒言看着他,“顾子安,死很容易。活着证明他们错了,才难。”
顾子安握紧了手中的纸巾。
“谢谢。”他低声说。
“不用谢我。”安舒言转身走向天台门口,又停下脚步,“如果在新学校遇到困难……记住,求助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