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

审判镜主体在商钺身上，他没了束手束脚的顾虑，镜内空间在他放开手的重击之下不断震荡，蒙面人脸前的迷雾随之翻滚。

“以为遮住脸我就不知道你是谁？卡西耶尔——”重剑大开大合地横扫，战意在商钺猩红的眼底沸腾，撩起他嘴角讥讽笑容，“好歹是个天使，何必像我们这些黑暗种一样见不得光躲躲藏藏？”

又是一剑，直直穿透了迷雾，架住重剑的长弓发出狼狈的咯嘣声，但是下沉的剑风依然划破眼角，点滴的血从伤口涌出，露出卡西耶尔染脏的脸。

“‘莫莱亚斯的鲜血，是末日的燃料’，你、和你背后的人可能不知道，这句话很多年前就出现了，没想到千年过去，居然还有人胆大包天地重新翻出这句话。”

“你是装的？”卡西耶尔抹了把眼角血迹，喘着气道。

“嗯哼，没想到你们这么着急，随口一提就忍不住要动手杀人。”

“既然你早知道这条预言，就该知道轻重。”

“什么轻重，为了一个莫须有的东西杀光全族？”商钺匪夷所思，“你脑子有病？”

“我会采取折中的办法......”

商钺怒极，已经不想再听这个天使叽叽歪歪，“我管不了什么末日预言，但我不如解决掉你，这世上就不会有人知道那个预言。”

商钺不知道这个预言流传范围有多广，但至少在场除商钺之外三人，蒙图特已死，夏恩神智不清，剩下的唯有卡西耶尔。

少一个人知道是一人。

卡西耶尔的瞳孔里倒映出直劈而下的重剑，朴拙的剑身反射出背后的森森荆棘，那一瞬的时间好似延缓定格，无路可躲的攻势清晰地像是从始至终被所有种族说来说去的命运。

他忽然就想起很久以前天使长说过的一句话。

“莫莱亚斯亲王，傲慢、狂妄......甚至贪婪。”

那时天使长神色莫名，目光却沉，视线的终点是他口中的莫莱亚斯族亲王，放肆又轻佻地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咬上人类的脖颈。

涌出的献血一并染红他的唇瓣和瞳孔，殷红如同玫瑰。

当时的他见不得这样的肮脏做派，皱着眉头正欲上前呵斥，天使长却拂袖离开了。

卡西耶尔现在有一点明白天使长的话了。

窜起的荆棘猛然贯穿了卡西耶尔的羽翼，他被一剑钉死，剧痛中喃喃：“你护不住你的族人的。”

不管是人类、血族、乃至天使，妄图和命运相争，难道不傲慢么？难道不狂妄么？难道不贪心么？

卡西耶尔咳着血，手腕颤抖地捧出了一把羽毛向上一扬。

华光流转，纷纷像是雪花。

商钺如遭重击，突如其来的心口剧痛叫他两眼一黑，如同一千把穿心而过的剑同时搅动。他膝盖一弯，重重触地。

他捂着心口旧伤，不敢置信地仰头看向飘落的白羽：“......这是什么？”

一而再再而三......但那把宫廷扇的羽毛已经从他的胸口剔除了才是......那道剑伤为什么会和这些羽毛有感应......？

卡西耶尔也在看着飞旋的羽毛，他浑身是伤，周身溢血，却顶着荆棘和重剑的禁锢迈前一步，复杂的神色在他面上一闪而过，“当初天使长杀你的一剑，名叫‘审判’。”

商钺意识到什么，面色霎时难看起来。

“‘审判’是历代天使长的职权，所以祂的剑是审判之剑。但很少有人知道，除了祂的剑,他的羽毛，他的所有物件，都有审判的权力。”

商钺的注意力却在另一处，白羽飘落在他赤红的眼睛里，让人分不清是原本的瞳色还是迸裂的血丝，“......为什么他的羽毛在你这里。”

卡西耶尔沉默。

胸口的痛意叫嚣不已，商钺的手指剧烈颤抖，羽毛无力地落在他手背。

那么轻，又那么重。

“祂的翅膀怎么了......”

商钺疯狂回想血祭阵中伊瑟显露的羽翼，圣洁、华美、随着呼吸微微翕动，他不会错认，他也不可能认错，那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又是什么？

“......我说过祂不配再称天使长，”卡西耶尔无声地笑了，他伸手沾了沾眼角的血，在空中捉住的羽毛表面画出一道复杂晦涩的纹路，“他甚至不配再称做天使。”

“失去神赋予的羽翼，怎么还能算是天使呢？”

世界轰然，惊涛与骇浪席卷过心间，轰轰烈烈地淹没他，过载的情绪起伏之下，商钺的第一反应甚至有些茫然。

什么叫“不配再称做天使”？

什么叫“没有羽翼”？

他明明前不久看见过那对漂亮的翅膀，世界上任何人都不会看错那对翅膀，他的视线在上面描摹过成千上百次，他从来都不愿意承认......但在千百年的沉睡之后再一次看见那对翅膀，他觉得自己才算真正地离开那个腥风血雨的时代，发虚的脚步落回真正的人间。

现在有人说那早就不存在了......？

属于天使长的羽毛被天使的血液强制唤醒，变作千百把尖刺急速穿透空气，审判的威压无视媒介辐射而出，镜子里的空间剧烈震荡。

而商钺失魂落魄，竟无心躲避。

领头的那根带血羽毛嗤啦刺开衣物，却“叮”地打到一物，有什么叮铃哐啷地从商钺怀中摔出。

卡西耶尔发出这一击，挣开了荆棘和重剑，拖着血迹急匆匆往镜外赶去，此时却疑惑地回头看来，猝然色变。

商钺怀里掉出的是审判镜和预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