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常常做梦,梦境仿佛是他们专属的特权,一切痛苦的、遗憾的、喜悦的、宽慰的旧忆或当下,都能在梦境里找到去处,安抚着大悲大喜里起伏的人类平稳地度过一生。
但是圣子本人并没有这个特权。
倒不是他不做梦,而是他的梦境被神圣的职责剥夺,只能用来沟通神明、聆听神谕,连带着回忆往昔都是少有的体验。
在此时濒死的恍惚里,最先闪回的竟然是罪魁祸首玩笑般的引诱。
什么一滴血,什么初拥,什么“对你好”。
吸血鬼每次都说只要一滴血,真正下嘴却从来不只一滴。
说要助他当教宗,带着他逃跑的时候比谁动作都快......虽然也是他默许的。
可见吸血鬼足够伪善、狡猾、贪婪、欺诈,签订契约都捆绑不住他们,说什么“我会对你好”“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不过又是一句两句信手拈来的花言巧语。
......也就是他现在窒息缺氧,竟然叫这种敷衍的许诺趁虚而入。
波纹扭曲的虚空深处,圣子迷迷蒙蒙地辨认出他曾经听过的一句话:“神拥有万物,我们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么。
转瞬即逝的念头里,水波扰乱的视野里骤然闯进吸血鬼的面庞,熟悉的红眸在水中也熠熠生辉。
很多人怕他惧他,因而不敢直视他,即使不明他身份、即使明知他美貌。
那份美丽掩藏在鬼气森然的红眸之下,是眼尾上挑、眉睫浓密,立体的骨相裹在柔和的皮相之下,微妙地处在少年与青年过渡的阶段,有一丝东方人独有的韵味。
念及此,他浑身都多了和吸血鬼这个身份并不相符的活人生机,可怖的红眸都成了最美的红色宝石,锋芒不掩,稀世珍贵。
......而那抹颜色是他亲手染就。
不待他意识更进一步涣散,唇瓣先被人撬开、渡进一口气,而后一股力气上托,哗啦地破开泉水,重新闻到空气的圣子猛地呛咳起来,浑身发软地被人拖上陆地。
“喂,”商钺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他的双手犹犹豫豫地在圣子背后打转,仿佛在思考从何下手——只是想帮忙拍拍背——但考虑到自己作为吸血鬼的手劲,半晌还是决定不要弄巧成拙。
他使坏把人往深水处拖,后知后觉自己手掌贴住的肌肤温度高得吓人,那明显不是正常人类的体温。
圣子在发烧。
这个念头一下将高高在上的圣子拖到了人间,过快过重,甚至激起点震荡的尘土,将商钺蠢蠢欲动的恶念瞬间镇压,他迟钝地想起日夜不息的一路奔波,从审判法庭到奥姆里德,对吸血鬼来说自然不算什么,但对于人类确实是好一般劳顿辗转。
......原来他也会生病的。
商钺并不跳动的心脏也跟着陷下一个角落,忙不迭把呛水的圣子送上岸,甚至生怕人家一不留神真的死在水里,还贴心地渡了口气——用人类的方式。
但等他在岸上一琢磨,又觉出不对劲来了:从头到尾都是伊瑟拽着他往水里跳,说到底这根本不关他的事,他问心无愧啊!
于是商钺气势汹汹地一抬头:“你——”
谁知缓过劲的圣子也同时开口:“如果我——”
商钺一愣,看见跪坐在岸边的伊瑟眼尾在冷水和高烧的逼迫下更是红得惊心,递出一段恍惚狼狈又暗潮汹涌到近乎深戾的目光来。
商钺为那目光一灼,心下不明缘由地打了个凸,视线不自觉下移,看见微微泛红的唇瓣和......
奇怪。
湿透的金发在衣袍上打着结,紧贴着勾勒出宽而优美的肩背。
......怎么感觉他好像长大了?
像是少年的身形抽条,轮廓更接近青年。
人类发育这么快的?
早早停止发育的商钺暗自嘀咕,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你刚刚想说什么?”
“......没什么。”意外的打岔让伊瑟回过神,他摇摇头,将发烫的目光也一同摇散,微晃着起身打量眼前的景象。
他们这一番入水又出水,岸上的事物却截然不同。
宁静的清泉与城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幽深的洞穴,深处隐隐有火光与人声。
这是被幻境遮盖的“真实”。
商钺隐晦地瞥眼伊瑟,跟上后者的脚步向内走去,视野骤然一宽。
尽头是一片凹陷的低地。
光源来自生长于墙体的藤蔓,外形怪异如人手,成簇地长在一处,表皮花纹却是眼睛形状,瞳孔的位置幽幽发着光,乍看之下,仿佛是活人眼珠注视一般,甚至还能随风忽闪着“眨动”,令人毛骨悚然。
“鬼眼藤。”商钺嘀咕。
他本人很讨厌这种怪模怪样的生物,但架不住有些吸血鬼格外衷爱,要么出于实用,要么因为模样足够吓人,自诩符合血族腔调,经常被用做城堡装饰。
鬼眼藤几乎占据了墙面的每一处空间,密密麻麻地向天顶攒聚,千百双一模一样的眼珠便一齐俯瞰低地,用瞳光照亮下方的龌龊。
数十个吸血鬼在此饮酒作乐。
他们身旁有若干个半人高的橡木桶,桶内盛放有幽幽清液,在缓慢坠落的滴滴血液里荡开层层涟漪。
而血液来自于上方悬吊着的人。
心口的位置有极细的长针穿透,缓慢地导出最鲜最香的血液,昏迷的少男少女时不时抽搐,血液便会加快涌出的速度,在针尖汇成一股,而后滴落半桶高的液面。
随时间流逝,人类脸色愈发苍白,但又因为长针附着的魔法无法死去,只能被悬吊着流光最后一滴血、在木桶内特殊物质作用下变成酒杯里醉人的红色酒液。
而吸血鬼们也没闲着,他们随身带着一两个喜好口味的血仆,张嘴可得“原浆”,兴头所致便出手交换看上眼的其他人类品尝“野味”,偶有不听话的就吊上木桶做酒曲,成为等待过后更加美味的调制酒。
在此过程中,还可加入性//爱等花样做调味。
一人多吃,好不快哉。
场中酒味腥味混作一团杂乱气味,令人作呕。
“......”商钺无话可说,“我有时会觉得,吸血鬼就是披着人皮的野兽。”
他说话声明明轻如呓语,但话音落下,欢场里的交错觥筹与糜烂恶欲一齐按下休止符,一秒后又流畅接上前奏,最中央的吸血鬼扭头笑道:“既然来了,不如一同玩玩?”
话音正落,血箭裹挟烈风,势如破竹迎面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