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问题又来了,为什么是他?
以及商钺原本以为皇室利用他来对付审判官,是早知道他复苏了,现在看起来好像又不知道他身份?
还是说召唤他的另有其人?
商钺背在身后的手无声唤出羽刀。
就在羽刀成型的瞬间,鬼影突然齐声嘶叫,血池沸腾,符文如活物寸寸亮起,棺盖个个掀飞,莫莱亚斯的气息无比清晰地盘踞整个空间。
“殿下小心!!”
本该昏死的夏恩突然诈尸,大叫着从血泊里冲出,他身上沾满血液,但脸色奇异地还不错。
但商钺的手僵直在半空。
他的视线里,忽然多了白色的羽毛。
那羽毛竟是从他胸口泛出,先是零星几片,进而飘飘扬扬四散开来,像是大雪落了满身,却在刹那化作锁链,穿透胸膛。
深红的血在雪白的链条上触目惊心。
...那把天使羽毛做的宫廷扇。
躲了告解,还在这里等着他呢。
鬼影还在撕心裂肺地叫喊,漂浮的身形逐渐透明,聚拢的内里却显现出一把长剑的形状。
那甚至很眼熟,千年前挨过一次,最近重温过一次,现下眼见着又要叫他受第三次。
天使圣剑。
天上地下唯一一把,每一任天使长的专属。
商钺瞳孔里倒映出直直冲来的长剑。
像避无可避的宿命。
商钺眸光大亮,二代始祖的威压暴涨,闪现的重剑此刻为他拔出,天摇地动间,预想的兵刃交接声却迟迟未至。
等到的是一场雪。
触觉比味觉更鲜明地唤起旧忆,那水雾的味道更冷、更清,商钺终于想起自己在什么时候闻见过差不多的气味,那是莽莽林间下了雪,穿林打叶、披风戴雪,最后在深林的小湖边看见一座融在雪色里的教堂,穹顶的十字耀眼地折射雪光与冬日。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片雪地里,目光不容抗拒地为那片雪白与金色所占据。
半晌,他才看见雪地里混进的血色,泛着和发色相近的白金光辉。
身前数米长的羽翼大张。
挣脱开束缚的审判官单手握住剑身,剑尖没入肩头,破开深深一道伤口。
血液汩汩涌出,腐蚀出的白骨灰烬和着雪味更浓。
商钺复杂地看他一眼,后重重将人推开,长剑脱力坠落,完全地暴露在他血红的瞳孔下。
「贪婪」。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捣鬼!
*
傅晩很头疼。
接到审判官的指令后,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直接把烦人说教的领班经理扣下,又兴冲冲去抓其他嫌疑人。
她盯上了刚刚拍下一本书的卡西耶尔。
因为圣裁所和教堂有合作,所以看见卡西耶尔时,她心里大豁一声,暗道绝对是肥羊、重点人物,逮着一只她绩效无忧。
于是鬼鬼祟祟地跟进交易区等待行事。
谁知时机没等到,等来一个哭包,口口声声说要找哥哥。
“你说,你的哥哥就是前面那个人?”傅晩不动声色。
卡西耶尔什么时候有弟弟了?
但问这小孩又说不上来,检查身份也和拍卖场没有关联,避免节外生枝,傅晩还是把他带在身边进入了交易区。
交易区一片祥和。
圣裁所这批队员尚未开展大规模逮捕,因此大部分人还悠哉坐在专属的vip交易室内,等待负责开启传送阵的工作人员传送来他们的商品,一手交物、一手交钱。
傅晩借机放倒了负责卡西耶尔的两个工作人员,把自己和阿桑替换上去,微低着头朝卡西耶尔的房间走去。
就在进门时,他们忽然被人叫住了:“后面的那个人,去阑少的房间候着。”
跟在傅晩身后的阿桑浑身一抖。
傅晩抬起的脸谄笑道:“现在这位大人等不得。”
“多嘴,让你们去就去。”开口的人颐指气使,“耽误了阑少你们担得起么?”
阑少...?
不会是丞相家的小孩吧?
那个熊孩子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待会难道要把他也抓上?
傅晩胡思乱想,只能目送阿桑离开,而后自己按照原计划进入卡西耶尔的房间。
房间很空,就在傅晩寻找卡西耶尔的位置时,身后忽然幽幽一声:“开始吧。”
那声音挨得极近,呼吸飘在耳后,炸起傅晩一身鸡皮疙瘩。
他什么时候到我身后的!
但她不敢贸然回头,梗着脖子开始传送商品的流程。
这是一个简易的传送阵。
室内地面已经画好魔法阵,只需要在特制的墨水笔在羊皮纸上写好货物的序号,在表示“钥匙”的蜡烛上烧掉,即可开启。
傅晩记得卡西耶尔拍卖的序号是3000,但卡西耶尔突兀开口:“写3001。”
她的腰间抵上一把匕首。
傅晩浑身一凛,依言写好。
3001......是什么来着?
传送阵如星光点亮暗室。
光芒最盛处,缓缓凝成一个奇怪的人形。
傅晩领结处佩戴的微型摄像头正常工作中。
只要录下证据...就可以将卡西耶尔逮捕归案!
然而下一秒,卡西耶尔做出了傅晩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缓步上前,在传送成功的瞬间将匕首推入“商品”的心口。
泛着金光的红色血液不要钱般汩涌而出,四下蜿蜒如星河。
这个“商品”长着一双翅膀,白羽枯朽,和祂的神情一般暗淡无光。
临死前祂忽然偏头看了卡西耶尔一眼,干裂的嘴唇微微开阖,但是已经说不出话来。
眼里最后一丝光亮流失殆尽的刹那,傅晩听见了歌声。
歌声仿佛自天宇来,夹杂着间或的钟声,重重敲击在灵魂深处,砸出点难言的悲怆。
“祂是天使吗?”傅晩短暂忘记此行的任务,莫名开口问道。
卡西耶尔没有回应,他只是垂目看着天使从羽翼寸寸枯萎碎裂,在圣歌里散成微光,随风而去了。
拍卖场更深处,审判官如有所感望向天际。
但罪恶的所在看不见天空,只有高不可及的穹顶、奇诡的壁画浮雕诉说人类自创世起的罪孽。
...也许不止人类。
吸血鬼、恶魔、天使,生于世间,长在神的注目下,谁能保证自己是干干净净的?
审判官看着商钺从贪婪中醒来,瞳孔和身侧藤蔓上的花骨同色,清晰地映出他现在的模样——
白金的长发、巨大的羽翼、深蓝的眼眸。
倒影里审判官挑了挑嘴角,看向并没有太多意外的商钺,“什么时候知道的?”
无数的鬼影在「贪婪」的注视下解体崩溃,尘封的回忆源源不断铺陈展开,片刻后商钺才回答审判官的问题:“其实破绽没有很多。”
虽然长相、瞳色、声音都一模一样,但是转世的借口在前,让人也挑不出反驳的理由。
最大的破绽是囚犯0013的疯话,说监狱关住了所有长翅膀的东西,吸血鬼逃不过、天使也逃不过。
既然0013最后真的变成了长出翅膀的吸血鬼,那监狱里的天使又是谁呢?
只能是典狱长了。
审判官罕见有些出神。
宿敌在前,本该小心提防,他却提不起劲,任凭金色的血液顺着指节滴落,带起雨打霜雪的味道,华美的毛羽在没有源头的和风里簌簌地颤,指引成百上千的虚影直上长天去。
他听见他说。
“伊瑟。”
审判官没有名字,这是为众人所共识的。
圣裁所的同僚叫他长官、大人、审判官,到了监狱囚犯和狱警称呼他典狱长,从没有人多余问过他叫什么名字。
因为没必要,因为威势过重,没人敢叫,还因为人类长不过百岁,来去如草芥。
时间久了,连他自己也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