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这个，”商钺驻足在血池尽头，“关心一下人类吧，看起来要完蛋了。”

他这话说得幸灾乐祸，血池尽头的房间异常诡异，角落林立粗大的钟乳石柱撑起高而宽阔的空间，粗糙不平的表面雕刻壁画，商钺凑近端详，发现描绘的是凡人死后受神审判下地狱接受的七重罪罚。

好色者狂风卷席，暴食者恶犬分食，贪婪者俯卧在地，懒惰者狂奔不止，暴怒者自相残杀，嫉妒者缝合双眼，傲慢者负石上山 。

四周壁画被血池熏染血色，簇拥正中白骨堆成的、数米高、一眼望不到顶的小山，周围空地整齐摆放数不清的棺材，有些棺盖掀开空空如也，有些依然紧闭，可以感应到沉睡的吸血鬼气息。

商钺和山脚一个空洞的颅骨对上眼，片刻后感慨：“人才。”

不论是想做什么吧，黑魔法也好祭祀也好，能搞出这么大规模，高低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审判官陡然沉下脸，打开手腕光脑，对着通讯另一头发出了一条指令：“对拍卖会达成交易人员，下发审判令。”

光脑闪烁几下，大概是对面回复“收到”。

商钺：“审判令是什么东西？”

“情节轻微的，责令配合调查；情节严重的，直接扭送审判法庭；拒不配合的，无限追杀、直至逮捕归案，必要时允许当场击杀。”

商钺“啧”一声：“真狠，还好没得罪你。”

审判官只是摇头，他身上向来的松弛从容终于消散些许，垂下的眼睫多了几分凝重。

圣裁所布控人间近百年，居然谁也没发现拍卖会地下什么时候搞出了血池和骨山。

不，说不定这早是他们所默许的。

泛泛数百具棺材里，莫莱亚斯的气息确凿无疑地混迹其中，但是棺木的特殊材质使得商钺一时难以具体定位：“...不会要我一具具开棺吧？”

就在他在“挨个开棺”和“强行唤醒所有吸血鬼”中摇摆不定时，平静的血池表面忽然泛起纹路奇异的涟漪。

一直留心血池动静的审判官反应飞快，拉上商钺就往白骨堆后躲避——

但是没拉动。

虚弱的审判官一时不是吸血鬼亲王的对手，反倒被拽进最近的棺材里。

棺材盖无声地投下阴影，闭合。

“嘘。”

吸血鬼的眼睛在黑暗里有着幽幽的光亮，像猫眼。

这些表面篆刻繁复花纹的棺材内里也是不一般的奢华，柔软的天鹅绒不留余地铺满内壁，寸寸包裹人体肌肤，是最受吸血鬼喜爱的布置。

棺内空间也大到奢侈，比圣裁所大多数员工宿舍单人床都要宽敞许多。

饶是如此，塞进两个成年男性体型也还是略显局促。

商钺勉强占着一半不到的位置，曲起的膝盖和肩胛骨分别艰难抵着审判官的小腿和坚硬的棺材盖。

但他没顾上这点尴尬的不便，注意力全在棺材外的异动。

先是咕噜咕噜的怪响，像是开水沸腾，随后是几声重叠在一起的长叹，乍响在死寂的环境中，能把一个人类吓出几层冷汗。

吸血鬼的眼睛更亮了。

审判官仰起的视线里，吸血鬼的嘴唇微微开合，口型是“装神弄鬼”。

外面像是有许多人，但所有人的声音都重叠在一处，宽阔的空间里隐隐泛起回声：“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很快他们的声音拆成两半，一半低沉：“整整一千一百年，吾主终将归来.....”

尖锐的另一半愤怒齐声：“人类该死，天使该死！”

“天使已经死光了，要轮到人类了。”

“没有哦没有哦，天使还活着几个呢，”刺耳的声线桀桀桀笑起，“我要天使的血，装点吾主剑柄的红宝石！”

商钺被这几句颠三倒四的话说得不明所以，眼前却被审判官光脑弹出来的画面一晃：“？”

审判官将透明光屏投屏在了两人中间，一前一后，不妨碍观看变动的画面内容。

那似乎是实时直播的拍卖会前台画面。

座下观众一应伸长脖子，一动不动看向拍卖台的方向。

紧接着画面视角切换，商钺猝不及防，视线险些为突兀出现的大片雪白灼伤。

在潮水一般的黑暗里，格格不入地多出了圣洁的白，凛然而不可侵犯。

但是最不容侵犯的存在此时却被锁在牢笼中，身躯跪伏，双手高吊，银白长发低垂脸侧。

白色的画布里，最刺眼的颜色是泛着金光的血，一滴一滴从手腕伤痕里渗出，淌过洁白的肌肤与破碎的衣袍，砸进巨大羽翼旁的尘埃里。

在这一霎那，商钺大脑一片空白。

他愣愣地看着出现在拍卖席上的天使，茫然的目光隔着挡不住任何的光屏和审判官对视。

平静的审判官依然平静。

他甚至恍然一般：“原来说用天使的血装点宝石，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