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怔忡间,身后苍老声音传来,带着迟疑与激动:“可是……三姑娘?真的是您吗?”
湘云心头一惊,猛地转身,见满头白发、衣衫褴褛的老者颤巍巍望着她。老者身形佝偻,满脸沟壑,双手冻得通红开裂,破棉袄补丁摞补丁,棉絮外露,脚穿湿透草鞋沾着泥雪,可湘云还是认出,是昔日史家管库房的旧僚李忠。当年李忠衣着整洁、精神矍铄,如今这般模样,令人心头发酸。
“李伯?”湘云又惊又疑,忙压低声音,左右瞥了眼渡口行人稀少,快步上前,“您怎会在此?怎落得这般光景?”
李忠见真是她,老泪纵横,扑通跪倒,哽咽道:“三姑娘,老奴可算寻着您了!自府中光景不济,老奴放心不下您,遍寻江南各州府,今日偶遇,真是天可怜见!”
湘云连忙扶起他,见他膝头沾雪,心酸不已,递过一方干净手帕:“李伯快起,天寒地冻仔细伤身,先擦脸,慢慢说,家中叔伯,近来还好吗?”
李忠接过手帕拭去泪与泥污,手帕转瞬沾脏,哽咽着断断续续道:“姑娘放心,二位老爷身子尚好,只是上头催着依规矩,不肯便要拿产业说事,府里田庄铺子被查抄了大半,日子过得紧巴,下人也走了不少。可二位老爷半点不肯松口,只说史家世代传下来的规矩不能破,宁可粗茶淡饭,也不能失了分寸。他们日日惦念您,四处派人寻您,只求您回去团聚,哪怕吃苦,也好过您孤身在外担惊受怕啊!”
湘云闻言,眼圈一红,泪水在眶中打转,心头又暖又酸。叔伯果然还是旧日模样,纵使身陷困厄,也不肯丢了家门根本。可她若回去,万一被上头的人盯上,反倒给叔伯惹祸,只能咬牙不回。她强压泪水,轻声道:“难为叔伯记挂,我在外一切安好,只是眼下回去,恐给家中添乱,暂且避些时日,也好让他们少些顾忌。”
李忠急得直跺脚,含泪劝道:“姑娘说的哪里话!骨肉至亲,哪有团聚反成祸的道理?老奴还听闻,京城荣国府也不大安稳了,老夫人近来身子欠安,常卧病榻,府中用度拮据,下人多有偷懒散漫,宝二爷心绪郁结,常闭门不出,府里已是乱象丛生,不比往日风光。这世道越发难行,您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太凶险了,跟老奴回去吧!”
“荣国府……也这般了?”湘云喃喃自语,泪水终是落了下来,心头最后一丝安稳念想也碎了。她原以为荣国府根基深厚,贾母福寿安康,宝玉哥哥、黛玉妹妹们尚能安稳度日,是这乱世里仅剩的暖意,竟也这般光景。望着滔滔江水,卷着残雪泥沙东逝,恰如这浑浊世道,处处皆是倾轧,连安稳府邸、守矩人家都难保全,她悲愤难抑,抬首对江疾呼:“世事至此,竟无一寸干净土么!”
呼声在江畔回荡,凄厉决绝,引得茶寮客人与船头王老汉纷纷侧目。湘云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抬手抚向怀中银壶,这母亲遗物、家门印记,此刻重逾千斤。她念及翠缕遗言、叔伯坚守、大观园旧景,念及乱世之中守矩之人处处受困,悲愤与决绝愈烈,猛地将银壶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掷向岸边巨石!
“哐当”一声脆响,银壶碎裂,残片四溅,或落江中随波,或散雪地泛银。一块锋利碎片弹中她指节,划开深口,鲜血汩汩渗出,滴在冻土与残雪相融,红得刺目。这一掷,是对乱世苛规的愤然抗争,是对自身初心的立誓明志,是宁折不弯的决绝,亦是记着家门分寸、不随浊流的坚守。
李忠大惊失色,忙攥住她的手,声音发颤:“姑娘何苦!这是老夫人遗物,是老爷亲笔题字的念想啊!”
湘云用力抽回手,拭去泪水,指节鲜血滴落却浑然不觉,望着残片眼神愈发坚定,语声冰冷却铿锵:“李伯,我掷的不是念想,是要断了苟且之心!我虽是女子,亦是史家人,家门传下的分寸不能丢,立身之本不能改!今日我不回去,是不拖累叔伯,来日我必守得本心,不负家门,不负逝者!”
说罢转身便走,脚步坚定不回头,毡帽下侧脸满是孤烈,江风掀衣,宛如傲雪寒梅,于寒风中挺立不屈。李忠望着她的背影,老泪纵横,长叹一声,捡起几块银壶残片小心收好,黯然离去。他晓得,三姑娘性子刚烈,既已拿定主意,便不会更改,只盼她前路平安,不负二位老爷教诲。
船头王老汉看在眼里,捋须低叹:“这般世道,竟有这等刚正儿女,难得,难得啊!只是世道险恶,孤身漂泊,前路堪忧啊!”说罢摇橹,乌篷船缓缓驶离,没入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