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的日子,在一种山雨欲来的气氛中如期而至。
皇家仪仗浩浩荡荡出京,旌旗招展,甲胄鲜明,蜿蜒如龙,直奔京西百里外的皇家围场。林晚坐在属于瑞王府的马车内,身旁跟着春桃和常嬷嬷。马车不算华丽,但宽敞坚固,内里铺着厚毯,置有小几,陈设简单实用。
她的装束也经过精心考虑。外罩符合王妃品级的秋香色骑装(便于必要时行动),内里却穿着特制的、袖口和裤脚收紧的劲装,腰间束着宽皮带,暗藏了萧玦给的信号烟火、吹针、以及几个小药囊。发髻挽得简洁利落,只插一根坚固的银簪,必要时也可作为武器。
春桃和常嬷嬷也各自带了防身的物事和急救药包。主仆三人神色看似平静,内里却绷着一根弦。
围场设在西山脚下,占地极广,山峦起伏,林木葱郁,溪流蜿蜒。中央开阔地带已扎起连绵的营帐,明黄色的御帐居于正中,其余宗室、勋贵、重臣的营帐按品级依次排开。瑞王府的营帐位置不算靠前,但也不算偏僻,左右邻舍分别是两位不太起眼的郡王和一位老翰林。
安顿下来后,林晚先仔细查看了自己营帐内外。帐内陈设简单,她重点检查了床铺、桌椅、香炉等可能被动手脚的地方,又让春桃和常嬷嬷留意饮食水源。帐外,周管家提前安排的两个王府侍卫(扮作普通仆役)已就位,轮班值守。
稍事休整,便有太监前来传旨:陛下于未时在御帐前设宴,为秋猎开场,命诸王公大臣及家眷准时赴宴。
御帐前的空地上,席案如云。皇室宗亲、文武重臣、命妇女眷济济一堂,气氛看似热烈,却暗藏机锋。林晚的位置在女眷区中段,不远不近,恰好能将上首的帝后、太后、太子及几位重臣收入眼底。
皇帝年近五旬,面容威严,目光扫过下方众人时,带着审视。皇后端庄,陪坐一侧。太后则显得和蔼些,看到林晚时,还微微颔首示意。太子萧景坐在皇帝下首,意气风发,谈笑风生,只是偶尔瞥向瑞王府空着的位置(萧玦称病未至)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沈明月果然也在,坐在沈夫人身旁,位置比林晚靠后些。她今日一身火红骑装,妆容精致,目光时不时瞟向林晚,带着毫不掩饰的嫉恨和挑衅。林晚只当未见,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姿态从容。
宴席开始,歌舞助兴,酒过三巡。皇帝发表了简短的秋猎训诫,勉励众人不忘武备,展示天家威仪。随即宣布,明日正式开始围猎,以三日为限,猎获最多者,陛下重重有赏。
气氛更加热烈起来,不少年轻子弟摩拳擦掌,命妇们则交头接耳,议论着哪家儿郎可能拔得头筹。
沈明月忽然端起酒杯,袅袅婷婷地走到林晚案前,声音娇脆:“瑞王妃姐姐,王爷贵体欠安,未能亲至,姐姐独自赴宴,真是辛苦了。妹妹敬姐姐一杯,愿王爷早日康复。”她笑容甜美,眼神却如淬毒的针。
众目睽睽之下,这般作态,林晚若拒酒,便是失礼;若饮下,谁知酒中有无问题?
林晚起身,端起自己案上的茶杯,微微一笑:“多谢沈妹妹关心。王爷需静养,妾身心中挂念,故以茶代酒,也愿妹妹明日围猎,一切顺遂。”她巧妙地将“独自赴宴”的尴尬,转化为“夫妻情深、牵挂夫君”,又避开了饮酒的风险。
沈明月笑容僵了一下,旋即又道:“姐姐说得是。不过,秋猎场上,刀箭无眼,姐姐平日深居简出,怕是有些不惯。妹妹倒是常随父兄练习骑射,明日若姐姐需要,妹妹可陪伴左右,也好有个照应。”这话看似好心,实则暗讽林晚不通武事,且将自己置于保护者的高位。
林晚神色不变:“妹妹有心了。围场自有禁军护卫,妾身也会谨守本分,不往险处去,不劳妹妹费心。”她再次将对方隐含的贬低和“陪伴”之意轻轻挡回,强调规矩和安全。
两人一来一往,看似姐妹和睦,实则刀光剑影。上首的太后微微蹙眉,皇后则面无表情。太子萧景看着这一幕,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
沈明月见占不到便宜,只得讪讪退下。林晚重新落座,面色平静地品着茶,仿佛刚才只是应付了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宴席继续,但林晚能感觉到,更多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深沉的算计。
宴罢回帐,夜色已深。围场山风凛冽,吹得营帐哗啦作响,远处山林黑黢黢的,如同蛰伏的巨兽。
春桃点亮灯烛,忧心忡忡:“小姐,沈大小姐今天那样子,明天怕是不会安分。”
“她不过是个急先锋。”林晚低声道,检查着随身物品,“真正要小心的,是藏在后面的人。明日你跟紧常嬷嬷,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单独行动,也不要离开营地太远。”
“是,小姐,您也要小心!”
翌日,秋猎正式开始。号角长鸣,鼓声震天。皇帝御驾亲临观猎台,太子率领一众皇室子弟和年轻武将,纵马入林,开始第一轮的围猎。女眷们大多留在营地,或是在划定的安全区域散步、观看马术比试等。
林晚没有去凑热闹,只在营地边缘相对开阔的地方走了走,活动筋骨,顺便观察地形和营防布置。她能感觉到,暗中有不止一道视线在留意她的动向。
午后,营地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几位年轻贵女在附近溪边玩耍时,有人不慎滑倒,扭伤了脚,疼得无法行走。受伤的是礼部侍郎的千金,一群女眷围着她不知所措。
有人提议快去请随行的太医,但太医此刻多半跟着狩猎队伍在林中。正慌乱间,不知谁说了一句:“瑞王妃不是精通医术吗?可否请王妃来看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林晚。
林晚心中冷笑,这“意外”来得真是时候。她上前查看,伤者脚踝红肿,确是扭伤,但程度并不严重。她仔细检查了伤处,确认没有骨折,便手法娴熟地为其正骨复位,敷上自己随身携带的消肿止痛药膏,并用绷带固定。
“只是寻常扭伤,已无大碍。这几日勿要用力,静养便可。”林晚处理完毕,语气平静。
那侍郎千金疼痛立减,感激不尽。周围女眷也纷纷称赞王妃医术高明,仁心仁术。原本可能引发慌乱的小意外,被林晚轻松化解,反而再次彰显了她的能力。
沈明月在不远处看着,脸色难看。这出“意外”本是她安排,想看看林晚是否真懂医术,或者能否让她在众人面前“失手”出丑,没想到反而成全了她!
林晚应付完这边的场面,正欲回帐,忽然一名小太监匆匆跑来,在她面前行礼:“启禀瑞王妃,太后娘娘凤体有些不适,听闻王妃在此,特命奴才前来,请王妃过去瞧瞧。”
太后不适?林晚心中一凛。太后若有恙,随行太医必在左右,为何特意来叫她?是真是假?
她看向那小太监,面生,但衣着确实是宫中内侍服色,语气焦急不似作伪。周围不少人都听到了,纷纷看向她。
“太后娘娘现在何处?”林晚问。
“在御帐旁的暖阁里。”小太监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