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枫树浸在路灯惨白的光里,叶子被雨打得噼啪作响,墨绿的叶影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晃来晃去,像水底晃动的藻。仲夏的雨裹着白日暴晒过的柏油味,混着树坑里翻上来的泥土腥气,从半开的车窗挤进来,带着点冲劲的凉,倒把黏在皮肤上的热意冲散了些。
雨刷器左右摆着,刮开的瞬间能看见枫树的枝桠在雨里疯长似的——枝梢浸在昏黄的灯晕里,叶片垂着沉甸甸的水,偶尔有大颗的雨珠砸落,在水洼里砸出转瞬即逝的亮斑。远处的红绿灯明明灭灭,把雨丝染成忽红忽绿的线,只有路边的枫树,在这凌晨两点的雨里沉默地立着,像被世界暂时遗忘的影子。
渐渐的车停了下来,祁文泽抱着宋冕跑去了急诊挂号,而睡着了的宋冕一直靠在祁文泽的怀里。很乖。
“请55号宋冕到腺体A科急诊,请55号宋冕到腺体A科急诊。”
冰冷的机械音传了过来,祁文泽轻轻拍了拍宋冕。
“宋冕,醒醒,到我们了。”
宋冕渐渐睁开双眼,睫毛忽闪忽闪,眼睛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没睡好的原因有些肿。到不显得臃肿反而有些可爱。
急诊诊室的门被关上,宋冕坐在椅子上,祁文泽就在旁边让他靠着。
急诊的医生是一个女性老医生,看到两个人这么亲密的样子,笑了笑。
“来说说你的omega怎么回事?”
祁文泽嘴角抽了抽,随后没有管“你的omega”这个事情,直接开始说道。
“宋冕,男,17岁,三s级omega,腺体处可能是被开水烫到了,预计是两到三分钟。”
“嘶,你这alpha当的不称职啊。omega腺体被烫伤这是一件比较严重的问题了。先把抑制贴揭掉我看看。”
祁文泽愣了愣,随后伸出手揭掉了宋冕腺体后的抑制贴。
宋冕的腺体明显肿的更大了,祁文泽揭掉后立马转过身不看这一切。
“哎呦,这已经严重了。需要打几天水,然后每天晚上要涂药,口服也要吃挺多的。”
“医生你全说了吧,我听着。”
医生抽出一张单子,边说边写:“大概需要每天晚上睡觉前涂药,每次三到四滴,然后口服是早中晚饭前各吃一粒。打点滴的话是每天下午都要来的,腺体可不是小事,虽然麻烦但是如果不做好这些会有后遗症的。”
祁文泽将刚才医生说的话都录了下来,见她不说了之后抬头有些疑问的看向医生。
那个医生笑了笑:“还有小伙子,你需要去看看手了,从刚进来就抖,那么担心啊?”
这时祁文泽才意识到自己的手。笑了笑没说什么。
“好了你们可以去拿药了。没有问题的话就可以走了。”
祁文泽道完谢之后就带着宋冕走出诊室。拿药的地方不远,所以祁文泽就把宋冕放在了椅子上,保证可以看到宋冕的情况下自己去拿药了。
“小伙子,单子给我。”
祁文泽移开视线,转头将单子给了拿药的医生,可是等到他转回头时却发现椅子上已经没有了任何人。
宋冕不见了。
祁文泽拿上药,攥着手机在人群里穿梭,宋冕的手机在他的衣服兜里。屏幕上是拨了几十遍也无人接听的通话界面,刚才坐在椅子上的的身影,转个弯就像融进了空气里,四周的喧闹突然变得刺耳,脚步不由得加快,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忽然祁文泽想到一件事,小时候每次宋冕不愿意来医院,他都会陪着宋冕,然后去医院里的小超市买一块巧克力。这样哭得再狠的宋冕也会安静下来,小小一团抱着祁文泽的胳膊。可惜这些都是过去式了。
于是祁文泽环视了一圈,默默祈祷着。
医院走廊尽头的小便利店,像个安静的补给站。玻璃门总蒙着层薄薄的雾气,推开时会发出“叮铃”一声轻响,混着里面冰柜的嗡鸣,在医院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货架不高,摆得满满当当。最前排是速食——真空包装的粥、加热即食的饭菜,包装上的“清淡”“易消化”字样,像是特意为陪护的家属准备的。旁边摞着成箱的矿泉水和功能性饮料,标签被手指摸得有些发皱。靠墙的货架上,除了常用的日用品,还藏着些零碎物件:折叠凳、一次性纸杯、装着碘伏和棉签的小药盒,甚至有几样包装简单的儿童玩具,塑料小汽车的鲜艳颜色,在满是素色包装的货架上显得格外突兀,却又透着点笨拙的温柔。
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处漫无目的的乱看。祁文泽揪起来的心终于放下下去。快步走向宋冕。
“宋冕你怎么乱跑?来这里干什么?!”祁文泽的语气有些急,逮着宋冕上看下看。最后完完全全放心了。
宋冕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不轻,眼圈竟然慢慢泛红了:“你说了要给我买巧克力…人都不知道去哪里了!还说我?!”
祁文泽被宋冕说的话逗笑了,到底还是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便没什么好计较的。摸了摸宋冕的头,拉住了他的手向便利店走去。
“祁文泽干什么啊?”
“买”
“买什么?”
“你不是要吃吗巧克力?”
“欧耶!”
清晨,今天是梅雨季节的第一天。梅雨季的雨总带着股黏腻的执拗,淅淅沥沥缠上窗棂时,院角的枫树倒成了最沉静的看客。新抽的嫩红叶片被雨丝洗得发亮,像被打湿的绸缎,垂在枝头微微颤动,倒比春日里多了几分柔媚。
老枫树的粗枝上还挂着去年的枯叶,褐黄的碎片浸了水,沉甸甸地坠着,偶尔被风卷下一片,就在积着水洼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圈浅痕。雨水顺着树干的沟壑往下淌,像老树在无声地淌泪,把深褐的树皮泡得发胀,凑近了能闻到潮湿的木质气息,混着墙角青苔的腥甜,在空气里漫成一团化不开的雾。
风势稍歇时,天光透过云层漏下来,给枫树的新叶镀上层朦胧的金。有孩童举着伞从树下跑过,伞沿滴落的水珠砸在枫叶上,惊起一串细碎的颤音,倒让这漫长的雨季,多了点鲜活的响动。
宋冕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到祁文泽家了。还感觉自己浑身都疼,仔细想了想,才想起来自己昨天做什么了。
“妈的,跟蚊子过不去了是吧”但是宋冕又仔细想了想。自己好像每次出丑都是在祁文泽面前的……
算了他妈的,不计较了。毕竟也是帮我了,饶他一命。
宋冕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宋冠这家伙,是怎么开始怀疑他的身份的。
现在宋冕知道的只有祁文泽知道他的真实第二性别。也就是说在他的视角之内,这个坏人只能是祁文泽。但是如果是他告诉宋冠会有什么利益?既然没有利益祁文泽做这件事的概率就会大大降低,更何况祁文泽还帮了他不止一次两次。那会是谁?
此时关闭着的门被打开了,不出所料是祁文泽。
“老规矩,先吃饭吃药再说别的。”
梅雨季的到来,一直淹没着宋冕,到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