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来得比想象中突然。
那个周末,林晓薇接到了房东的电话,语气冰冷没有商量余地:“下个月开始涨租,每月加八百,不接受的话月底前搬走。”
她握着手机,指尖发白。每月加八百,意味着她工资的三分之一要交给房租。账户里的余额连付押金都不够,更别说搬家需要的其他费用。
雨又在下,这座城市似乎永远浸泡在潮湿里。她站在窗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突然想起了陈默。
电话拨通时,她甚至没想好要说什么。
“晓薇?”陈默的声音传来,背景有键盘敲击声,“怎么了?”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我被涨租了。下个月开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键盘声停了。
“涨多少?”
“八百。”
更长的沉默。林晓薇听见陈默的呼吸声,平稳而深沉。
“我这边也是。”他终于说,“房东说下个月开始,每月涨五百。”
两个被这座城市租金压得喘不过气的人,隔着电话线同时苦笑起来。荒谬,又心酸。
“陈默。”林晓薇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雨声吞没,“如果……如果我们合租呢?”
问出这句话需要勇气。需要承认自己的窘迫,需要打破那层小心翼翼维持的界限,需要承担被拒绝的风险。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她听见他起身、关窗、拉椅子的声音。然后他说:“晓薇,看着我。”
她一愣:“什么?”
“打开视频通话。我想看着你的眼睛说这件事。”
林晓薇的手在抖。她切换到视频,陈默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看起来也刚下班,衬衫领口松着,眼下有熟悉的青黑。
“你确定吗?”他直视镜头,眼神认真到让人心慌,“合租意味着很多事。生活空间共享,生活习惯磨合,经济纠纷的可能性。还有……”
他顿了顿:“还有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变得复杂。”
“我们已经够复杂了。”她苦笑,“不是恋人,不是朋友,但又比这些更多。”
陈默点点头:“所以你想清楚。如果我们合租,就不是地铁口递一杯咖啡那么简单了。我们会看到对方最狼狈的样子——加班到崩溃的深夜,付不起账单的焦虑,生病时的脆弱。”
他说得残酷而真实。林晓薇看着他,突然问:“你愿意看到我这些样子吗?”
“我愿意。”陈默答得很快,“但问题是你,你愿意让我看到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林晓薇所有的伪装。愿意吗?愿意让他看见自己深夜哭泣的样子,看见自己为几块钱斤斤计较的样子,看见自己所有的不堪和脆弱?
雨声渐大。
“我愿意。”她听见自己说,“因为我不想再一个人撑着了。”
陈默的眼神软了下来。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她不敢确定的温柔。
“那我们找房子吧。”他说,“找个离地铁近的,能省下通勤时间的那种。”
找房子的过程比想象中艰难。
预算有限,要求却不少:要安全,要干净,要交通便利。看了七八套后,两人都陷入沉默。要么贵得离谱,要么破得无法入住。
“其实……”陈默在地铁上忽然开口,“我有个朋友在城郊新区有套老房子,一直空着。很旧,但房租便宜。”
“多便宜?”
他说了一个数字。林晓薇睁大眼睛——只有她现在房租的一半。
“但是通勤要多久?”
陈默顿了顿:“算上地铁和公交,单程大概……一个半小时。”
林晓薇倒吸一口气。每天三小时在路上,这意味着六点就要起床,晚上八点才能到家。可看着手机银行里的余额,她咽下了所有反对的话。
“去看看。”她说。
房子在老式居民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贴满小广告,墙壁斑驳。打开门时,灰尘扑面而来。
是个一室一厅的格局,小得可怜。客厅只放得下一张沙发和一张折叠桌,卧室勉强塞下一张双人床和一个衣柜。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锈迹斑斑。唯一的优点是窗外的视野——能看见远处模糊的城市天际线。
“太破了。”林晓薇轻声说。
“嗯。”陈默站在她身后,“但我能把它收拾干净。”
他转过身面对她:“晓薇,我知道这里不好。但这是我们目前能负担的最好选择。而且……”
他环顾四周:“而且这里至少是我们的空间。没有人涨租,没有人催促,我们可以慢慢把它变成家。”
“家”这个字击中了林晓薇。她有多久没有家了?父母离婚后,她就一直在漂泊。外婆的房子早就卖了,租来的房间永远带着陌生人的气息。
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那里有她每天为之奋斗的写字楼,有她永远挤不进去的繁华。
“好。”她回头,对陈默微笑,“就这里吧。”
陈默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看着窗外。
“我会尽快把这里收拾好。”他说,“你先不用急着搬,等我都弄好了你再过来。”
“我们一起收拾。”林晓薇摇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陈默看着她,突然问:“那床呢?只有一张床。”
问题来得直接又现实。林晓薇的脸颊发热,她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我睡沙发。”她说。
“我睡沙发。”陈默同时说。
两人都愣住了,然后同时笑出来。笑着笑着,林晓薇的眼眶就湿了。多荒唐啊,两个成年人,为了谁睡沙发而争执。
“轮流吧。”她擦掉眼角笑出的泪,“一人一周。”
“好。”陈默伸出手,“那就这么说定了,室友?”
林晓薇握住他的手:“室友。”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茧。这一次,他们没有很快松开。
搬家那天是个晴天。
林晓薇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行李箱,几个纸箱,一台相机。陈默的行李更简单,只有两个行李箱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两人合力把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陈默刷墙,林晓薇擦窗。灰尘飞扬里,他们像两只忙碌的蚂蚁,一点点把破旧的空间变成能住人的样子。
傍晚时分,终于收拾得差不多了。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给陈默汗湿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他正蹲在地上组装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简易衣柜,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林晓薇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又拍我?”陈默头也不抬。
“记录生活。”她把照片给他看——取景框里的男人挽着袖子,手臂肌肉线条分明,额发被汗水浸湿,背景是刚刚刷白的墙壁和堆满杂物的房间。
“真狼狈。”陈默看着照片笑了。
“但真实。”林晓薇轻声说,“真实的你,真实的我,真实的我们。”
这句话让气氛微妙起来。陈默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很高,影子完全笼罩住她。
“晓薇。”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我有话想对你说。”
林晓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握紧相机,指甲嵌进掌心。
“你说。”
陈默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做什么重大决定。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躲闪又坚定。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谈恋爱。”他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我从小只知道要努力,要负责,要让家人过得好。我没时间也没钱去学怎么浪漫,怎么说情话。”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渐暗的天空:“但我喜欢你。不是地铁口给你撑伞的那种喜欢,不是帮你做报告的那种喜欢,是……想每天早上醒来都看见你,想和你一起吃很多很多顿饭,想在你累的时候有资格抱抱你的那种喜欢。”
林晓薇的呼吸停住了。这些话太朴素,甚至有些笨拙,却比她听过的任何情话都动人。
“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陈默继续说,声音里有一丝颤抖,“我给不了你承诺,给不了你安稳的未来。和我在一起,可能意味着要继续挤地铁,要继续住这种破房子,要继续为每一分钱发愁。”
他直视她的眼睛:“所以如果你拒绝,我完全理解。真的。”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消失了,房间陷入昏暗。林晓薇看不清陈默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眼里微弱的光。